榆林故事(九) [081-090]
2026 May 28 榆林故事
#榆林故事 81
車門邊一陣忙亂,擔架剛抬穩,陳菊花卻忽然腿一軟,整個人「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她不是慢慢跪的,是那種全身力氣一下被抽空了似的,兩隻膝蓋直直砸在院裡硬冷的土地上,震得旁邊幾個人都心頭一顫。她頭髮散亂,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兩隻枯瘦的手胡亂往前伸,像想去抓什麼,又像什麼都抓不住,只能對著市委副書記的方向一個勁地哭:
「領導……領導啊……俺也去給妳磕頭了……俺也去真沒法子了……俺也去不是不救她……俺也去是真沒錢、真沒路啊……」
她哭得整個胸腔都在塌,聲音發顫,話也斷斷續續,像每一個字都是從心口撕出來的。這種哭聲,和前面老太太抹眼淚那種酸意不一樣,這是被窮、被病、被日子一步一步逼到牆角以後,終於有人把牆推開了一道縫時,人才會發出的哭。
周圍的人一下都靜了。
沒人敢去碰她,也沒人敢亂勸。因為大家都知道,這一跪裡頭跪的不只是眼前這位副書記,也是她這些日子求過的人、走過的路、借不到的錢、抬不動的女兒、和夜裡守著那口快斷了的氣時,一點點熬出來的絕望。
縣委書記站在旁邊,原本還在催人上車,這時也不由得頓了一下。幾個鎮裡村裡的人面色都訕訕的,像忽然被這一跪照出了什麼,一時連手腳都不知該往哪裡放。
市委副書記卻沒有讓她多跪,哪怕一下。
幾乎就在陳菊花膝蓋落地的同時,她已經一步跨下車沿,彎下腰去,伸手就扶。
不是虛虛攙一下,也不是口頭說句「快起來」,而是真的兩手穩穩托住老人胳膊和肩頭,把她往上帶。她個子高,身形又立得穩,這樣一俯身,動作乾淨得幾乎沒有半點猶豫,像在她眼裡,一個老人跪在地上,本來就是不該讓它發生的事。
「起來。」
她聲音不高,卻很有力。
陳菊花哭得站不起來,半個身子還往下墜,嘴裡只是反覆說:
「俺也去謝妳……俺也去下輩子做牛做馬……俺也去——」
副書記手上加了點力,把她整個人扶正了,語氣明顯沉了些:
「別跪。」
這兩個字很輕,卻讓周圍人心裡都跟著一震。
她看著陳菊花那張哭得變了形的臉,聲音放緩了一點,卻一句一句都落得很實:
「妳女兒還在車上,現在不是磕頭的時候。妳要謝,也等她氣喘勻了再謝。先站穩,跟我去。」
陳菊花還在抖,整個人像根本撐不住自己,副書記便乾脆一手扶著她後背,一手替她把散開的棉襖領口往上攏了攏,免得冷風直灌進去。那動作不大,卻一下讓這個場面從「領導救助群眾」變成了更直白的一幕——像一個清醒的人,在扶另一個快要倒下的人。
那個先前抹過眼淚的老太太站在院門邊,看見這一幕,眼圈一下又紅了,低聲說了一句:
「她連這個都不讓人跪……」
旁邊幾個老人沒出聲,只是看著。
因為在這地方,求人辦事先跪,似乎早就成了一種誰都說不出口、卻都默認的老規矩。可她偏偏連這個都不肯受,反而親手把人扶起來。這一下,比剛才說什麼「不倒查、不記名」還更讓人心裡發緊。
陳菊花被扶起來後,兩條腿還在打顫,幾乎整個人都靠在副書記胳膊上,哭得直抽氣。她一邊哭,一邊還要去看車上女兒,怕這一眨眼工夫人就沒了。副書記便扶著她往車邊走,邊走邊低聲道:
「聽我說,現在最要緊的是上車、去醫院、把前頭的檢查和藥接上。妳要是這會兒垮了,誰在車上照看她?」
這話一下就把陳菊花從崩潰裡稍稍拉回來一點。
她抹著眼淚,拼命點頭,卻還是止不住哭:
「俺也去聽妳的……俺也去都聽妳的……」
副書記便點了一下頭:
「那就把眼淚先收一收。上車。」
這時,旁邊終於有人醒過神來,想伸手來接陳菊花。可副書記沒立刻鬆手,而是一直把她扶到車門邊,看她一隻腳踩穩了踏板,才把手慢慢撤開。
整個土院裡的人,眼睛都還睜得很大。
不是因為這動作多驚天動地,而正因為它太直接、太沒有架子。剛才她看病、判病、調車,眾人已經覺得她像個不一般的人;可現在她蹲下去、伸手去扶一個跪在泥地上的老婦人,卻又讓這種「不一般」忽然變得很近,近得像每個人都能看懂。
縣委書記站在一旁,神色複雜到了極點。
他本來也想去扶,可終究慢了一步。不是腳步慢,是心慢。因為他心裡先過的是場面、是程序、是分寸;而她根本沒過這些,她只看到一個老人跪下去了,於是就去扶。這一慢一快,高下便再清楚不過。
那個一直喊餓的小孩站在人堆後頭,踮著腳往前看,忽然很小聲地問了一句:
「她咋不讓奶奶跪啊?」
旁邊一個老人低低答他:
「因為她是個真領導。」
這句話不高,可好幾個人都聽見了。
車裡,陳菊花終於挨著女兒坐下,還在抽噎,手卻已經本能地去摸女兒冰涼的手背。副書記站在車門外,又看了她一眼,確定她坐穩了,才轉頭對縣委書記交代:
「她家的情況,馬上安排人跟上。屋裡該收拾的收拾,該消毒的消毒。還有,家裡不能空著,留人照看,別等她們走了,屋裡連口熱水都沒有。」
縣委書記立刻點頭:
「好,馬上安排。」
副書記又道:
「另外,醫院那邊先別提什麼費用,先搶人。後面的手續和保障,你們縣裡對接。」
這一句說完,她才重新上車。
關門前,陳菊花忽然又想往下滑,被她一把按住肩頭:
「坐好。」
陳菊花怔了一下,抬頭看她,滿臉都是淚,卻真的不敢再往下跪了,只一個勁點頭。
車門這才關上。
院子裡的人還站著,沒誰先動,也沒誰先說話。風從破屋的牆縫裡鑽出來,吹得人脖子發涼,可大家都像沒覺出冷。因為眼前這一幕,比剛才任何一句話、任何一個傳聞,都更直接地刻進了他們心裡。
那個俊俏高挑的市委女副書記,
不光會剪肉、會看病、會穩場子,
她還會在一個老婦人跪下去的瞬間,
親手把人扶起來。
而在這片地方,很多時候,
把人救起來是一回事,
把人從地上扶起來,是另一回事。
#榆林故事82
一路車燈劃開黃土夜色,直奔延安的三甲醫院。
車上幾乎沒人說話。陳菊花抱著女兒的胳膊,眼淚乾了又冒,冒了又乾,整個人像被掏空了一樣,只剩一雙手還死死抓著不放。市委副書記坐在另一側,低聲問了幾句呼吸和咳痰情況,又讓隨車的人把前面聯絡好的急診、呼吸科和感染科再確認一遍。她語速不快,卻一條一條都清楚,像是在用聲音給這條命往前鋪路。
車一進醫院,擔架和急診護士已經在門口等著。
幾個人快步把女子推進去,燈光一下比村裡亮了十倍,白得刺眼。抽血、測氧、拍片、問病史,急診通道裡的腳步聲、輪子聲、儀器滴答聲混在一起,把陳菊花嚇得幾乎站不住。她一輩子沒進過這樣大的醫院,看著頭頂亮晃晃的牌子和穿梭的白衣人,只覺得自己像被一下扔進了另一個世界。
副書記卻始終沒亂。
她站在急診門外,口罩已摘下來,神情有些疲,但眼睛仍很清。值班醫師拿著片子和初步化驗結果出來時,一眼看見她,先是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陪著來的人裡還有這麼一位氣場壓得住場的年輕女幹部。可她沒寒暄,只直接問:
「肺部情況怎麼樣?」
醫生翻著單子,語氣很快:
「感染很重,雙肺都有明顯炎症改變,病程拖得太久了。從病史和目前情況看,確實像是性病相關感染上行之後,又合併了肺部併發症。這種不常見,但不是沒見過。現在關鍵是趕緊控制感染。」
陳菊花站在旁邊,一句也聽不太懂,只抓著衣角,一臉惶惶地看著人嘴唇開合,最後只聽明白「感染很重」四個字,臉色立刻又白下去。
副書記問得更直接:
「能不能治?」
醫生抬頭看了她一眼,點頭:
「有機會。但要用特種抗生素治療。」
這一句像一把鉤子,一下把陳菊花魂都勾住了。
她怔了一下,嘴唇發抖,第一個反應不是病名,也不是風險,而是那個最要命的問題:
「大夫……是不是很貴?」
醫生沒立刻答,像是不太想在這個節骨眼上先說錢。可這一遲疑,反而比直接說更叫人心裡發沉。
副書記卻沒有讓這沉默往下掉。
她往前半步,聲音平穩得像在村裡棚下說「先把飯吃完」那時一樣:
「先治。」
醫生一頓。
她又說了一遍:
「藥怎麼上、流程怎麼走,你們按能救人的方案先上。費用、手續、後續對接,我來盯。」
這幾句話不重,卻把最亂的地方一下按住了。
值班醫生這才點頭,轉身去開醫囑。旁邊的護士也立刻跟上,嘴裡報著藥名和劑量,推著治療車快步進了觀察區。那種大醫院裡最典型的效率,一旦有人拍板,就像齒輪忽然咬合上,立刻開始往前轉。
陳菊花這時才像終於反應過來,腿一軟又要往下滑。
副書記伸手托住她胳膊,沒讓她真跌下去,只低聲說:
「還沒到哭散架的時候。人送到了,藥也要上了,妳先穩住。」
陳菊花抬起頭,滿臉是淚,半天才擠出一句:
「大夫說那個……那個特種藥……俺也去怕花不起……」
副書記看著她,語氣仍舊很平:
「妳現在別算這個。先讓她把命吊住。後頭有醫保的走醫保,能救助的走救助,縣裡、鎮裡、民政、婦聯,該接的都得接上。今天只管治。」
她說這話時,縣委書記和跟來的幾個縣裡同志也剛好趕到。
一路上他們幾乎是追著電話跑來的,氣都還沒喘勻,聽見「特種抗生素」幾個字,臉色都跟著緊了一下。可副書記根本沒給他們猶豫的空當,直接轉頭吩咐:
「這個病例,今晚先把治療啟動。你們縣裡明天一早把她納進能走的全部渠道,別讓家屬在醫院裡抱著單子找人。」
縣委書記立刻點頭:
「是,醫保、救助、臨時兜底,我們一起上。」
她看著他,又補一句:
「不要讓人先墊一筆、跑一圈,再回來說能報多少。她們家撐不住那個流程。」
縣委書記這次答得更快:
「明白。」
走廊裡的燈很白,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有些發亮。幾個醫護推門進進出出,裡頭儀器的聲音斷斷續續傳出來。陳菊花站在門外,明明還在哭,可哭法已經不一樣了。先前在村裡,她那是等死的哭;現在進了醫院,聽見「能治」「上藥」,哭裡頭反倒摻進了一點不敢信的活氣。
她哽咽著問:
「真能救回來?」
副書記靜了兩秒,沒有說什麼過滿的話,只道:
「現在是和時間搶。醫生既然說有辦法,我們就把這條路走下去。」
這句話不算安慰得多甜,卻最能讓人抓住。
不遠處,一個年輕醫生拿著會診單經過,聽見旁邊人低聲說「這是市委來的那位」,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大概誰也沒想到,夜裡急診通道裡,站著這樣一位個子高挑、神色明麗卻又毫不虛浮的年輕女副書記,剛從陝北一個村子把一個快被判死刑的女人送進了延安的三甲醫院。
而更讓人發怔的是,她站在這裡的樣子,不像來作秀,也不像只負責表態。
她像是真的懂病情,也真的準備把這件事一路盯到底。
半個鐘頭後,初步治療終於啟動。
護士把第一袋藥掛上去時,陳菊花隔著玻璃看見女兒胸口還在起伏,哪怕又弱又急,也終究還是起伏著。她抬手摀住嘴,眼淚又掉下來,卻再不是先前那種絕望到底的哭。
縣委書記站在一旁,低聲問副書記:
「您看,今晚要不要先在醫院旁邊安排休息?」
她卻還看著病房裡頭,淡淡道:
「等這一袋藥進去,呼吸平一點再說。」
那一刻,走廊裡的人誰都沒再說話。
因為大家都看得出來,這件事到了醫院,並沒有因為「已經交給醫生」就算完。對她來說,從村裡破屋到三甲醫院急診,這只是一條命被重新接住的前半段。
而那句「要用特種抗生素治療」,在別人耳朵裡也許只是醫囑;
落在這個夜裡,卻像是一道門——
門很窄,很貴,很難走,
但至少,終於不是死路了。
#榆林故事 83
第一袋抗生素終於掛了上去。
透明的藥液一滴一滴往下落,沿著細細的輸液管,慢慢進到那具幾乎被病拖空了的身體裡。病房裡很安靜,只聽得見監護儀單調的提示音,還有氧氣流動時那種細微卻持續的嘶聲。陳菊花站在玻璃外,兩隻手死死攥著衣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女兒胸口那點微弱卻還在的起伏,像生怕自己一眨眼,那口氣就又散了。
市委副書記站在她旁邊,也一直沒走。
走廊裡的燈白得發冷,把她的側臉照得格外清楚。她眼下已經有了點疲色,卻還是站得很穩,像今晚從陝北那個破院子一路走到這裡,她始終沒有真的把肩上的勁卸下來。
過了片刻,值班主任從病房裡推門出來。
他一邊摘手套,一邊往外走,臉上的神情終於不像剛接手時那樣繃得死緊,卻仍舊帶著醫生特有的那種克制。走到副書記跟前時,他先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旁邊哭得快沒了力氣的陳菊花,才壓低聲音說:
「第一步算是接上了。」
副書記問:
「現在怎麼樣?主任,目前的感染源確定了嗎?我看她送來時已經有神智萎靡和代償性呼吸增快,剛才測的Lactate數值是多少?有沒有MODS的跡象?」
主任停了半秒,像是斟酌了一下,最後還是實話實說:
「再晚送兩天,人就真沒了。」
這一句不高,卻像一把極薄的刀,輕輕劃開了整條走廊裡緊繃著的空氣。
她先看了一眼監護儀上的數字,低聲問:
「血壓現在靠不靠升壓?」
值班主任答:
「暫時還沒上去甲腎上腺素,但壓得不太穩。」
她點了點頭,又問:
「Lactate抽了沒有?」
主任說:
「剛送,初步偏高。」
她沉默了半秒,聲音更低了些:
「那就不是單純肺炎了,已經往敗血症走了。」
陳菊花先是沒聽懂,愣了一下,隨即整個人猛地一顫,像這句話隔了幾秒才真正落進她心裡。她兩條腿一軟,若不是旁邊有人扶住,差點又要往地上滑。可這一次,她不是為了求人而跪,而是因為那句話太近了——
再晚兩天。
原來她守在那張舊木床邊,一夜一夜熬過去的時候,離女兒的死,竟只差這麼短短兩天。
縣委書記站在不遠處,也明顯怔了一下。
今晚他一路跟來,先是怕事,後來是忙流程,再後來是追著醫院和縣裡各條線打電話,心裡其實一直像隔著什麼,直到這一句出來,才忽然覺得那層隔膜一下碎了。原來這不是一樁「群眾家裡有困難」的材料,不是一個可以明天開會時再談的個案,而是一條真真切切懸在半空、差一點就掉下去的命。
市委副書記聽完,神情沒有大變。
她只是很輕地點了一下頭,像把這句話穩穩記進了心裡。可她那雙原本總帶著分寸的眼睛,這時也明顯沉了些,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頭壓住了。
她問:
「這孩子底子薄,已經出現分佈性休克的徵兆了,你們在做液體復甦(Fluid resuscitation)的時候,要注意CVP,別讓心臟負荷太重。」
主任說:
「沒問題。現在最關鍵的是感染能不能壓住,呼吸能不能穩下來。人拖得太久了,底子很差,不敢說滿話。但至少,眼下這條線算是先拉住了。」
她問:
「尿量呢?腎功能有沒有掉?」
主任回答:
「肌酐已經開始往上走了。」
她眉頭輕輕沉一下:
「感染拖太久了,已經開始打器官了。」
「辛苦你們。後續用藥、會診、住院轉科,需要協調的,你們直接說。現在雖然拉回了一點,但還要警惕Cytokine storm。如果這兩天出現DIC或是尿量持續減少,立刻安排CRRT,不用顧慮醫保報銷額度,先保命。」
值班主任又看了她一眼。
大概他也不是頭一回見領導到醫院,但像今晚這樣,從村裡一路跟到急診、聽得懂病情、問得準輕重、還站到第一袋藥掛上才肯鬆半口氣的,顯然也不多。他終於還是低聲補了一句:
「送得很及時。要不是你們當機立斷,病人今晚都未必撐得到。」
這句話比剛才那句還沉。
因為它等於把救回來的那點可能,直接和今晚這一路上的每一個決定扣在了一起——
她進屋、她判病、她調車、她親自跟來,
這些若少一步,或慢半拍,現在這條命都可能已經不是這樣了。
陳菊花這時已經哭得完全說不出整句話。
她捂著嘴,整個人發抖,眼淚從指縫裡一股一股往外湧。她原本以為自己只是窮,只是苦,只是到了絕路;可現在才知道,自己守著女兒熬過的每一刻,竟都是在和死神擦肩。這個認知太重,重得她連謝字都說不順,只會對著副書記一個勁地掉眼淚,像怎麼也止不住。
副書記看了她一眼,這回沒有立刻說「別哭」。
她只是伸手把一旁椅子往前拉了拉,讓陳菊花先坐下,然後才低聲說:
「聽見沒有?現在不是沒希望。妳先把自己坐穩。」
這句話不像安慰,倒更像命令。
而陳菊花也終於像抓住了一點能落腳的東西,抽噎著坐下去,兩隻手還死死抱著自己的膝蓋,像生怕一鬆勁,整個人又散了。
走廊裡一時誰都沒再說話。
只有那句「再晚送兩天,人就真沒了」,還像餘音一樣,沉沉壓在每個人心頭。
縣委書記過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道:
「副書記,今晚這個事……真是萬幸。」
她沒有看他,只望著玻璃後頭病床上的身影,淡淡回了一句:
「不是萬幸。」
縣委書記一怔。
她這才轉過頭,聲音很平,卻比任何責備都更重:
「是不能再讓人拖到這一步了。一個簡單的肺部或盆腔感染,能拖到全身敗血症、甚至出現器官灌流不足,這說明我們基層的衛生網底已經穿孔了。」
這一句一出,整條走廊的光好像都跟著冷了一下。
因為大家都明白,她說的已經不只是陳菊花家。她說的是更大、更沉的那件事:一個年輕女人,窮到病成這樣才被抬進三甲醫院;一個村子,人人知道她在家等死,卻直到今晚才真正把人送出來;一套本該接住人的系統,偏偏讓人一路拖到了“再晚兩天就沒了”的邊上。
值班主任似乎也聽懂了,沒有接話,只輕輕點了點頭,便轉身回了病房。
走廊裡又安靜下來。
玻璃那頭,第一袋抗生素還在一滴一滴地往下走。
玻璃這頭,眾人站著、坐著、沉默著,誰都沒法再把今晚這件事當成一場普通的下鄉插曲。
因為直到這一刻,所有人都真正知道了:
她不是去看了一眼病人,
也不是只做了個漂亮決斷。
她是把一條已經快滑出邊緣的命,硬生生往回拽了一把。
而醫生那句話,等於替今晚的一切,做了最冷也最準的註腳:
再晚兩天,人就真沒了。
「這種敗血症,一旦進休克,有時候差的就是幾個小時。」
#榆林故事 84
值班主任站在病房門口,回頭又看了一眼裡頭的監護數據,這才壓低聲音,帶著幾分後怕地說:
「這種病情很罕見,一般醫生很容易誤診。尤其在基層,十有八九先當普通肺炎治,或者只盯著呼吸道症狀,想不到前頭那條線上去。」
市委副書記聽完,輕輕點了一下頭。
「對。」
「對。尤其基層夜班,先看到的是發燒、喘、低氧,很容易整條路徑直接往重症肺炎或者ARDS靠。」
主任立刻接上:
「但真正那條主線其實不在肺。」
「在全身炎症反應。」
她說得很平靜。
「一旦 cytokine cascade 起來,後面循環、凝血、氧合會一起掉。等到人送進 ICU,很多時候其實已經晚了。」
她像是在把主任這句話接回自己很久以前的一段記憶裡。
走廊的燈光落在她臉上,照得她眼底那點疲意更明顯了些。她靜了兩秒,才很平靜地往下說:
「我在四川大學華西醫院住培時,幸好看過一個例子。當時也很少見,前頭繞了幾道,後來才把病因真正捋出來。那個病例後來主治整理發了論文,還上了國外高級別期刊。」
這幾句話不重,也沒有炫耀的意味,甚至說得很淡,像只是在交代自己為什麼會認出來。可越是這樣,越讓旁邊的人聽得發怔。
值班主任先是一愣,隨即眼神都變了。
他原先大概只以為她是學醫出身,或做過一段臨床;可聽見「華西住培」幾個字,再聽到「主治發了論文,還上了國外高級別期刊」,神情裡那點單純的意外,立刻就多了一層真正同行之間才有的明白。
華西,住培,罕見病例,國外高級別期刊。
這幾個詞放在一起,已經足夠讓很多事不必再多解釋了。
主任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問:
「所以您當時真接觸過這類病人?」
她點頭:
「不是主診,是跟著看。那時候我很資淺,印象很深。因為太少見,整個診斷路徑都記住了。今晚在村裡一看她那個呼吸狀態、病史和拖延程度,我就覺得不能往普通重症肺炎上簡單套。」
這話一說,旁邊幾個縣裡幹部連大氣都不敢出。
因為到了這會兒,副書記身上那層原本在村裡已經顯得夠傳奇的光,又被重新照亮了一次。她不只是「學醫的」,也不只是「會看病」——她是從華西這樣的地方住培出來,見過罕見病例,連相關論文發到國外高級別期刊這種事都記得清清楚楚的人。
縣委書記站在一旁,心裡那點震動幾乎又被往下按了一層。
他原本還能把今晚的一切理解成:她學醫,所以懂一些;她果斷,所以敢拍板。可現在他忽然明白過來,這根本不是「懂一些」。她的判斷之所以那麼快、那麼準,背後站著的是一整套真正高水平醫院裡磨出來的訓練和見識。
那個值班主任更是明顯收起了先前那種「和領導交代病情」的口氣,轉而帶上了一點醫生對醫生的鄭重:
「那您今晚這一下,真是把關鍵點抓住了。這種情況,哪怕到了我們這種地方,夜班首診也未必第一時間就往那個方向想。」
副書記聽了,卻沒有順勢把話抬高,只淡淡道:
「也是運氣。幸好見過一次,不然今晚我也不敢說那麼死。」
主任搖了搖頭:
「見過一次,還能在這種條件下立刻反應過來,這就不是運氣了。」
這一句說得很實。
而且越實,越讓人心裡發沉。因為這也反過來說明,若不是她今晚剛好在那個村子、剛好願意進那間破屋、剛好見過這樣的病例,陳菊花的女兒大概率就會像值班主任剛才說的那樣,被一路當成普通肺炎拖下去,最後真拖到沒命。
副書記沒有再往這條話上多走。
她只看了一眼病房裡頭,低聲道:
「論文題目我現在記不全了,只記得當時主治專門講過,這種病例最怕兩頭都耽誤——前面病史羞於開口,後面醫生又按常見病走。中間一錯,錯的就是命。」
這句話說得很輕,卻讓走廊裡幾個人都跟著沉默了。
陳菊花大概根本聽不懂什麼是期刊、什麼是住培、什麼是高級別論文,她只聽得懂一句話:眼前這位副書記,不是碰巧說中了,她是真有本事把女兒從鬼門關前往回認出來的。
於是她坐在椅子上,抹著淚,幾乎是仰著頭看副書記,那眼神裡的感激已經不是普通的「謝領導」了,倒像看著一個自己根本無法完全理解、卻偏偏真把一條命從死路上扯回來的人。
縣委書記這時終於低聲問了一句:
「副書記,您以前在華西做住培,後來怎麼又……」
這句話他沒問完。
因為後半截其實是:後來怎麼又走到今天這條路上,成了市委副書記?
這問題太大,也太不合時宜。
副書記聽懂了,卻只是很淡地笑了一下,那笑意轉瞬即逝,像不打算展開講自己的履歷。
「後來的事,慢慢就走到這裡了。」
她只這麼說。
這回答很輕,卻也正因為輕,反而讓人不敢再追問。
值班主任站在一旁,看著她,神情裡那點敬意更實了些。他低聲道:
「不管怎麼說,今晚這病人能走到我們這裡,真是她命裡碰上您了。」
副書記聽完,沒有接這句「命裡碰上」。
她只是看著玻璃那頭還在滴落的藥液,過了一會兒,才平平說了一句:
「不是她命好。」
主任微微一怔。
她繼續道:
「是不能再讓這種病人,只能靠碰運氣遇上對的人。」
這句話一出,整條走廊又靜了。
因為它一下就把話從個人傳奇,重新拉回到了制度和現實上。她可以承認自己在華西住培時見過這種罕見病例,可以承認自己記得那篇發上國外高級別期刊的論文,也可以讓所有人都更明白她今晚為什麼能看出來;但她不肯把這件事停在「幸好有她」上面。
她真正介意的,反倒是:
如果今晚來的不是她,
如果村裡沒有這樣一個恰好見過罕見病例的人,
那這姑娘是不是就只剩下死路一條?
這時,值班主任慢慢點了點頭。
「您說得對。」
縣委書記站在旁邊,也沒再說話。
因為到這裡,他心裡終於徹底明白,眼前這位副書記最難得的地方,不只是她見識高、反應快、履歷硬,而是她從頭到尾都沒有把自己那點專業和本事拿來做光環。她總是很自然地用掉它,然後立刻反問:為什麼這種事只能靠個人的偶然去補?
走廊裡燈還亮著,第一袋抗生素還在滴,病房裡那個年輕女人還在和自己的命往回掙。
而站在玻璃外的這位市委副書記,剛剛只用幾句很平靜的話,就讓在場所有人知道了另一件事:
她不是神。
她只是曾在華西見過一個罕見病例,
記住了,今晚剛好用上。
可也正因為她不是神,
今晚這一切才更讓人心裡發沉。
因為神蹟可以傳說,
制度卻不能總靠傳說來救人。
#榆林故事 85
走廊裡的白燈還冷冷亮著。
第一袋抗生素正一滴一滴往下走,病房裡的監護聲斷續平穩了些。值班主任剛說完那句「一般醫生很容易誤診」,還站在原地沒有完全回過神,走廊盡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幾個白大褂和行政人員快步趕來,最前頭那人頭髮已見花白,外套披得匆忙,走得太急,連胸前工作牌都微微晃著。人還沒到跟前,聲音先到了:
「李書記來了,怎麼不請人進去休息?」
這一句一出,整條走廊像被什麼東西輕輕一撞。
縣委書記先是一凜,立刻側過身去。後頭幾個縣裡跟來的同志也幾乎同時站直了些,像原本還能靠著夜色和忙亂含混過去的那層身份,忽然被這一句話一下叫實了。
值班主任則是真正愣在了原地。
他眼睛先看向快步趕來的院長,又猛地轉回到市委副書記臉上,神情裡那點剛剛還停留在「同行出身」「華西住培」上的鄭重,瞬間又多了一層近乎失神的震動。
他張了張嘴,聲音都微微變了:
「您就是——李嘉玲副書記?」
走廊裡靜了一瞬。
陳菊花坐在椅子上,眼淚還沒乾,根本聽不太懂這裡頭的官稱和分量,只是本能地抬頭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像忽然感覺到,眼前這個一路扶她、送她、替她女兒盯病情的人,原來比她以為的還要高得多。
縣委書記則下意識屏住了口氣。
他當然一直都知道,可直到這一刻,聽見值班主任用那種幾乎發怔的聲音把名字和職務完整問出來,心裡還是微微一沉。像一件本已明白的事,被旁人正式說破時,分量會忽然更重。
嘉玲卻沒有立刻回那句驚問。
她只是很淡地看了值班主任一眼,神情裡既沒有刻意承認的鋒芒,也沒有故作低調的推辭。那雙眼仍舊是清的,穩的,帶著她今晚一路走來始終沒亂過的分寸。
而後,她甚至沒有先接院長那句「進去休息」。
她轉過頭,看了一眼還站在旁邊、一路跟過來的縣裡幾個人。那些人有的外套都沒穿整齊,有的鞋邊還沾著村裡的土,有的到現在連一口熱水都沒顧上喝,站在醫院冷白的走廊裡,神情又緊又疲。
嘉玲開口,聲音仍舊很平:
「拿點喝的給縣裡來的人。」
這一句一出,值班主任和院長都又是一怔。
因為她身份剛被叫破,理應所有人的注意都該落在她自己身上:要不要請進辦公室,要不要安排休息,要不要匯報病情、表態、致意。可她偏偏像根本沒把自己放在那個中心,只先看見了旁邊這些一路跟著跑到現在的人。
院長反應極快,立刻回頭吩咐:
「快,熱水、咖啡、牛奶都拿來,還有點心——」
嘉玲卻補了一句:
「別太麻煩。先有熱水就行,有糖的也備一點。」
這話說得更細,倒讓旁邊幾個縣裡同志心裡都微微一熱。因為誰都聽得出來,她不是隨口客套,她是真想到這些人是從村裡一路跟到急診,肚子裡怕是還空著,心也一直吊著。
值班主任站在一旁,這才像終於把今晚所有線頭都接上了。
難怪她在村裡敢進那間破屋。
難怪她看病時那樣穩。
難怪她始終不急著亮身份。
原來眼前這個從頭到尾都只說自己「認識李嘉玲」的人,竟真就是那個名字本身。
他神情裡那點驚色還沒完全散去,忍不住又低聲說了一句:
「怪不得……」
這兩個字很輕,卻把滿腹的震動都帶了出來。
嘉玲這時才看向院長,像是終於肯把那句被叫破的身份輕輕接住:
「病人的治療先盯緊,休息不急。」
院長連忙點頭:
「您放心,呼吸、感染、必要的會診都已經開了。今晚我親自盯一段。」
她點了一下頭。
「不用因為我來就亂。該怎麼治怎麼治,該怎麼上就怎麼上。」
這話不重,卻很能壓場。院長原本一路急著趕來,話裡全是迎接大人物的本能反應,到了這會兒,也不得不把那股殷勤往下收,重新落回醫院的專業節奏上。
旁邊那幾個縣裡同志手裡終於接到了熱水,一個個卻都有些發愣,像一時還不太適應:就在副書記身份剛剛被整條走廊正式點破的時候,她第一句竟還是替他們要喝的。
縣委書記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裡那股複雜幾乎更深了些。
他今晚一路見她穩場、聽話、問事、救人、送醫,已經一次又一次被壓住了。可到這會兒他才更真切地覺出,她最不一般的地方,並不只是身份高、履歷硬,甚至也不只是懂醫。她總能在最該讓自己站到正中的時刻,很自然地先把眼神讓給別人。
這種人,才最難學。
陳菊花坐在椅子上,眼神還是懵的,忽然顫著聲問了一句:
「妳……妳就是那個李嘉玲?」
這一句問得很輕,卻讓走廊又靜了靜。
嘉玲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這一次,她沒再像在村裡棚下那樣含著一點慧黠,只說「我認識」。到了這裡,事情、名字、職務,都已經不必再藏。
她唇角極淡地動了一下,像帶一點安撫,也帶一點無可奈何的溫和。
「是我。」
陳菊花呆呆看著她,眼淚又一下漫了出來。可她這次竟沒有再往下跪,只是兩隻手緊緊抓著椅子邊,像拼命記著剛才在車邊她說的那句「別跪」。
值班主任這時才真正往後退了半步,像是終於意識到自己剛才一路和她談病例、論華西、說誤診風險時,對面站著的竟不只是個有醫學背景的人,而是市委那位傳聞裡的年輕女副書記本身。
他神情裡除了震驚,竟還多了一層說不出的佩服。
因為直到身份被院長急急叫破之前,她從頭到尾都沒借這身份壓過誰一下。
她只是一直在做該做的事。
嘉玲沒有在這個情緒上停太久。
她接過旁人遞來的一杯熱水,卻沒自己喝,只先放到陳菊花手裡,讓她暖一暖手。然後才對院長和主任道:
「病人後面如果有用藥調整,或者呼吸支持級別要升,直接告訴我和縣裡。今晚把底兜住,明早再把後續方案理一遍。」
院長立刻應聲。
值班主任也忙點頭:
「明白,我們這邊守著。」
走廊裡的燈依舊白,病房裡那袋特種抗生素還在滴,遠處護士站還有細細的電話聲。可這一刻,整個氣氛已經和剛才不一樣了。
李嘉玲這個名字,不再只是村裡棚下老人嘴裡那個「像明星還是秘書」的俊名字,也不再只是各種半真半假的風聲——會修電視、會看病、會剪肉、會讓人說話。它現在終於穩穩落了地,落在這條醫院走廊上,落在值班主任那一句震驚的「您就是——李嘉玲副書記?」裡,也落在她那句更平常、也更有分量的:
「拿點喝的給縣裡來的人。」
因為到了這時,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真正讓人服的,從來不只是她是誰;
而是她明明是這樣的人,
卻仍然總先記得,別人冷不冷、渴不渴、撐不撐得住。
#榆林故事 86
嘉玲站在走廊燈下,手裡那杯熱水始終沒怎麼動。
病房裡,第一袋抗生素還在往下滴。院長、值班主任、幾個縣裡來的人,各自站著,神情都還沒有完全從剛才那一連串震動裡緩過來。她卻像已經把最急的那一層先放下了,目光往旁邊一轉,朝縣委書記輕輕招了招手。
「你過來。」
縣委書記立刻往前半步,神情下意識又緊了些。
他很清楚,到了這個節骨眼,嘉玲單獨叫他,不會是為了寒暄。可他也說不清自己更怕哪一種——是她當場點出縣裡前頭哪裡失了手,還是要他連夜交代什麼更重的事。
嘉玲卻沒有讓他在那裡亂猜太久。
她把聲音放低了一點,卻依舊很清楚:
「縣裡也辛苦了。」
縣委書記先是一怔。
這一句太平了,平得反倒讓他更不敢鬆。因為今晚一路過來,從村裡到醫院,縣裡的人確實是被她一路推著跑,狼狽、緊張、後怕,一樣沒少。可她偏偏在這時候先說了句「也辛苦了」,這反而像是先替他把背上的那口氣往下按了一按。
嘉玲接著說:
「今天的事,就說鎮委、村委上報有急病群眾,縣委、縣政府及時處理,直通三甲醫療資源。明白?」
縣委書記眼神一動,幾乎是立刻就聽懂了。
她是在給這件事定口徑。
而且是定一個能讓縣裡、鎮裡、村裡都還有台階、也還有後路的口徑。
不是說一切都沒問題,
而是說——眼下先把這件事收成「基層發現、縣裡及時處理、醫療資源迅速接入」的正向鏈條。
這樣外面看起來,是縣裡有反應、有能力、有銜接;裡頭真正該補的洞、該查的線,再往後慢慢做。
嘉玲看著他,最後補了一句:
「不用說我叫你們來的。」
這一句更重,也更輕。
重在於,她是明明白白把功往下讓。
輕在於,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神情裡沒有半點邀功之後故作姿態的味道,像只是很自然地覺得——事情本來就不該這麼說。
縣委書記心裡猛地一震。
這一夜他已經被她壓過很多次了:在餃子棚下,在破屋門口,在急診走廊。可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感到另一種更深的分量。前面那些,是她能看見問題、能救人、能斷事;而現在這一句,是她明明有資格把整件事記在自己身上,卻偏偏不這麼做。
這種不搶,反倒比搶更讓人低頭。
他喉頭微微動了一下,聲音也不自覺低了許多:
「明白。」
嘉玲看了他一眼,像是知道他已經聽透,便又平平加了一句:
「但口徑這麼說,不等於事情就這麼算了。該補的醫療救助、該摸的底數、該查的斷點,回去一樣都不能少。」
縣委書記立刻點頭:
「是。這個我清楚。」
她這才把目光移開,重新看向病房那邊。
「我不要表面上的漂亮話。對外怎麼說,是為了讓事情能往下順。對內怎麼辦,才是真的。」
這幾句話一落,縣委書記心裡那點剛升起來的鬆快,又被穩穩壓回到了正地方。
因為他明白,嘉玲給他留面子,給縣裡留口徑,不是因為她想糊弄過去,更不是想把這事洗白。她只是太清楚了:一件事如果一上來就全按責任風暴的路數去講,下面的人很快就只剩下自保、甩鍋、互相遮掩;反倒先給出一個能站得住的對外說法,大家才有空間把真正該修的地方修起來。
這才是真本事。
縣委書記低聲道:
「副書記,這個情,我記著。」
嘉玲卻很淡地回了一句:
「不是讓你記我的情。」
她轉過頭,眼神很穩。
「是讓你記住,下面真有人快沒命的時候,流程不能比命慢。」
這一句像一根細針,準準扎進了縣委書記心裡。
他一下沒說出話來,只能點頭。
旁邊幾個縣裡跟來的人雖然沒完全聽清全部內容,但也看得出來,這不是普通的工作交代。幾個人捧著熱水站在那裡,神情都比先前更沉,也更服。因為誰都不是傻子,誰都知道,今晚如果真照原樣往外說,那是嘉玲親自下村、親自判病、親自調車、親自送進三甲。這樣的事,只要她願意,完全可以變成她履歷上極亮的一筆。
可她偏偏一句話,就把那層光讓給了縣裡。
值班主任站得稍遠,沒聽清她對縣委書記具體說了什麼,只看見縣委書記原本還繃著的神情,在那幾句低聲交代之後,竟慢慢生出一種說不出的複雜——像是又被壓了一回,卻不是因為挨了訓,而是因為被人留了太大的餘地。
院長大概也看懂了幾分,目光落在嘉玲身上,心裡那點對「年輕女副書記」的驚訝,這時反倒沉成了真正的敬意。
因為到這一刻,大家才又看明白一層:
她不是不會用自己的位置。
她只是不用它來替自己攬光。
她用它,是為了把事情推成,把人保住,把下面的人往前拽,而不是往牆上摁。
縣委書記吸了一口氣,終於穩住聲音:
「我回頭就和政府那邊、宣傳那邊對一下。對外就按您剛才說的口徑,急病群眾,鎮村上報,縣裡及時對接三甲,醫療資源直通。您放心,不會把您擺前頭。」
嘉玲點了點頭。
然後又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淡淡補了一句:
「也別把話說得太像稿子。越像稿子,越假。就說及時發現、及時送醫、現在人在治療。夠了。」
這一句讓縣委書記幾乎下意識就又點了一次頭。
因為這話太準了。基層最容易犯的毛病,就是一有事便恨不得拿官樣文章把整件事裹出一層光亮,結果越裹越假,最後連本來做對的那部分都顯得不真了。她這一句,是連「怎麼不要說得太假」都替他想到了。
走廊另一頭,護士推著小車過去,輪子發出很輕的聲響。病房裡監測儀的波形仍在緩慢起伏。這裡的夜已經很深了,可嘉玲站在那裡,神情還是穩,像心裡那條線始終繃得很直。
縣委書記看著她,忽然明白過來:
今晚她做的每一件事,看起來都像臨場起意,
其實每一步都既救人,也收局;
既把事情往前推,也把人心往前帶。
而最難的是,
她明明可以成為全場唯一的中心,
卻總在最該把自己放大的時候,
反手把光讓出去一點。
這種人,才真正叫人服。
#榆林故事 87
嘉玲看著縣委書記,像是知道他心裡此刻最亂的是什麼。
他一方面明白,今晚這事若換個路數,足以讓縣裡從上到下都睡不好;另一方面又知道,眼前這位副書記已經一再給了他們台階,給了縣裡口徑,也給了事情往正處理的機會。可他還沒來得及真正把這口氣喘勻,嘉玲已經又把話往下接了。
她聲音不高,卻穩得很:
「今天來的人,包括你。」
縣委書記下意識抬起頭。
嘉玲看著他,繼續道:
「我會告訴市委,作為關心群眾的顯著事蹟,入檔案,通報省裡。」
這一句像一道雷,卻不是劈下來的,是在頭頂炸開了一片亮。
縣委書記整個人都怔住了。
他原本已經做好了另一種準備——準備回去補救、準備連夜整改、準備把今晚所有的驚心動魄都消化成一堆沉甸甸的善後;可他無論如何也沒想到,嘉玲竟會把話說到這個地步。
不是不追著責,
不是只給口徑,
而是直接把今晚這件事,往正向的政治評價上推。
這一下,旁邊幾個縣裡跟來的同志也全都愣住了。手裡的熱水還捧著,眼神卻都齊齊落到嘉玲臉上,像不敢信自己聽見了什麼。
入檔案。
通報省裡。
這幾個字對縣裡的人意味太清楚了。它不只是今晚平安過關,而是可能成為往後履歷裡一筆實打實的亮色。更重要的是,這筆亮色不是空的,不是靠寫稿子硬擠出來的,而是真有事、有現場、有三甲醫院、有急診記錄、有病人被救回來的那種硬邦邦的事蹟。
縣委書記喉頭猛地一緊,眼圈幾乎都跟著熱了一下。
他這一夜一直繃著,怕丟臉,怕出事,怕砸鍋,怕連累,怕哪句話沒接好、哪步路沒跟上,就把整個縣推進難堪裡去。可現在,嘉玲站在這條冷白色的醫院走廊上,竟輕描淡寫地把他們從「差點沒接住一條命」的驚險,推成了「關心群眾、及時處理、直通三甲」的顯著事蹟。
這種手段,已經不是單純的高明了。
縣委書記嘴唇動了動,竟一時不知道該先說什麼。
他臉上那點一直勉強維持的鎮定,這時終於碎了一道縫。若不是還站在醫院裡、旁邊還有人看著,他幾乎真有一種膝蓋發軟、想直接往下沉一沉的衝動。
感激得幾乎下跪。
不是因為怕,
而是因為那種被人看穿所有狼狽之後,非但沒有一腳踩死,反而還親手往上托了一把的衝擊,太大了。
他低下聲音,幾乎帶著點發啞:
「副書記……這個……這個情分,縣裡記一輩子。」
嘉玲卻立刻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重,卻把他話裡那點快要失了分寸的感激壓了回去。
「不是情分。」
她說。
「是你們今晚確實跟上了,車也調了,人也送了,縣裡的線也接了。既然做了,就該記。不能下面的人只記住挨批,不記住什麼叫真正把群眾的命接住。」
這幾句話一出,縣委書記更說不出話了。
因為她連這一層都替他想到了。
她不是平白送人一頂帽子,
她是在重新定義這一夜——
不是誰失手差點出事,
而是所有人終於在最後關頭,把事情接成了。
這比單純的寬厚更厲害。
因為它能讓人從羞愧裡站起來,還帶著往後真想把事辦好的勁頭。
旁邊一個年輕的縣裡幹部聽到這裡,眼睛都微微發亮了。他今晚一路上只是跟著跑,幫著打電話、對接醫院、遞材料,原本只覺得自己是卷在一場大事裡的邊角人。可嘉玲一句「今天來的人,包括你」,竟把他們這些跟來的小人物也一起算了進去。
這種被看見的感覺,比任何鼓勵都重。
院長站在一旁,雖然不完全懂這裡頭的體制分量,卻也聽得出這番話有多不同尋常。他忍不住多看了嘉玲一眼,心裡那點敬意又深了一層。
因為眼前這個人,真的太知道怎麼用權力了。
不是拿來壓人。
不是拿來照自己。
而是拿來在最危險的時候,既救命,也救局,最後還救人心。
縣委書記深吸了一口氣,終於穩住聲音:
「我明白。這件事,縣裡不是為了留痕才做,是今晚真跟著學了一課。往後再碰到這種事,不能等,也不能怕。」
嘉玲聽了,這才輕輕點了一下頭。
「你能把這句記住,比通報省裡更要緊。」
她頓了頓,又道:
「但該報的還是報。人做了事,不能只讓壞事往檔案裡進,好事卻像沒發生過一樣。那樣下面誰還願意真往前衝?」
這一句實在太準。
因為它說透了很多地方最傷人的地方:
出了問題,人人都有記憶;
真把事辦成了,卻常常一陣風就過去,誰也不替下面留下痕。
久而久之,大家自然只學會自保,不學會擔當。
而嘉玲現在是在反著做。
她要讓今晚跟著衝的人知道:
只要你真把群眾的事扛住了,
不光不會被秋後算帳,
還會被記住、被看見、被往上報。
縣委書記站在那裡,眼神已經和先前完全不一樣了。
不是單純的敬畏,
也不是只是服氣,
而像是真的被點起了一股久違的心氣。
他低聲道:
「副書記,您放心。今晚這事,不會白過去。」
嘉玲看了他一眼,淡淡說:
「那就別讓下一個陳菊花,非得等到快送終,才有人把她女兒抬進醫院。」
這一句又把話穩穩落回了正地方。
因為她可以給今晚定成「顯著事蹟」,可以往檔案裡寫,可以通報省裡,但她心裡最要緊的,仍然不是這些字眼本身,而是這件事以後要真把什麼改掉。
縣委書記點頭,比今晚任何一次都更重:
「我回去就抓。」
嘉玲這回沒再多說,只把那杯早已溫了的熱水放到一旁窗台上,轉頭又往病房裡看了一眼。裡頭藥液仍在慢慢滴落,病床上的年輕女子還在和命往回拉扯。這一夜,還沒真正過去。
可走廊裡站著的每一個人都已經知道,從現在起,這件事不會只是一個村裡差點死掉的姑娘,也不會只是一場下鄉時撞上的偶發事件。
它會被寫進檔案。
會被往上通報。
會成為一個例子。
而更重要的是,它會讓很多人第一次真正明白:
有些領導厲害,不只是因為她能在關鍵時候救一條命,
還因為她救完之後,
連跟著她一起跑的人,也一併從灰頭土臉裡托了起來。
#榆林故事 88
嘉玲又看了一眼病房裡頭。
藥還在滴,護士進出有序,值班主任和院長都已經盯上了,最急的那口氣算是先接住了。她這才把視線從玻璃窗上收回來,轉向還站在走廊裡的一行縣裡人。
幾個人從村裡一路跟到延安,外套上還帶著土,眼裡都是熬出來的紅血絲,手裡捧著熱水,卻沒一個真敢坐下。像事情沒完全落穩之前,誰都不敢先鬆那口氣。
嘉玲看著他們,聲音放平了些:
「這裡不用這麼多人。」
眾人都一怔。
她繼續道:
「你們回去休息,或者住附近賓館、招待所。人也要有精神,明天還有明天的事。」
這幾句話一出,縣委書記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心裡竟微微一熱。
今晚從村裡到醫院,人人都像繃在一根線上,只想著別掉鏈子、別出岔子、別讓她看出更多問題來。到了這個時候,連他自己都還沒顧上想一句「大家也該歇歇了」,她卻先替他們想到了。
旁邊一個年輕幹部捧著紙杯,手指都燙紅了,聽見這話,神情裡明顯露出一點受寵若驚似的鬆動。
嘉玲又看向縣委書記,像是怕他還要硬撐著全員守到天亮,便淡淡補了一句:
「人耗在這裡,不比養足精神明天把事辦好更有用。」
這話說得很實,沒有半句虛勸。
縣委書記忙點頭:
「好,我安排兩個人在這裡值守,剩下的輪著歇。」
嘉玲嗯了一聲,隨後像是很自然地又添了一句:
「都去休息。
要不要我叫人給延安市委打電話?」
這話一出,走廊裡幾個人又都怔了怔。
因為她說得太平常了,平常得像是在問要不要再添一杯熱水。可落在眾人耳朵裡,分量卻一點也不平常。
叫人給延安市委打電話。
這意味太清楚了。
只要她一句話,今晚不管是醫院協調、住宿安排,還是地方接待,延安這邊都會立刻更上層樓地接起來。可她問得偏偏很輕,像是在給他們一條更穩的路,而不是拿這個顯自己的分量。
縣委一行人一時都沒反應過來。
還是縣委書記最先回神,連忙擺手,幾乎帶著點惶恐的感激:
「不用,不用,副書記,真不用。」
旁邊幾個人也跟著連聲道:
「不用了,這邊已經很好了。」
「我們自己安排就行。」
「不能再驚動延安市委了。」
有人嘴快,差點把「蓮說不用」那種急切都帶了出來,話音都顫了一下。
不是他們真不想借這個力,而是到了這一步,大家已經被她這一夜的分寸和體恤壓得幾乎不知道該怎麼承了。她先是救人,後是留功,現在又替他們考慮休息,甚至還把「要不要驚動延安市委」這種層級的支持,輕輕放到他們面前。這已經不是一般的關照了。
縣委書記聲音低了下來:
「您已經替我們想得太周到了。剩下的,我們自己能接住。」
嘉玲看了他一眼,像是在判斷這句話裡有幾分是真撐,幾分是真有底。隨後才點點頭:
「那行。真有需要,就說,不要硬扛。」
這一句又很輕,卻讓人心裡更熱了。
因為她不是客氣,她是真的在給他們留一個能開口的口子。
那個一路跟來的年輕幹部這時眼圈都微微有點發熱了。他年紀不大,平時離市委副書記這種人物遠得很,今晚卻一路跟著跑到這裡,先是驚,再是怕,再是服,到現在又突然被這樣一句一句照顧到,心裡那股說不出的觸動,幾乎壓不住。
院長站在旁邊,也看明白了。
他原本還以為,這位年輕的李副書記到了醫院,把人送到、把話交代清楚,接下來自然要進休息室、要有人圍著、要層層照應。可她沒有。她先想的是病人,再想的是縣裡這些人今晚能不能喘口氣。這種體恤,不是姿態,是順手就帶出來的。
縣委書記這時趕緊轉頭安排:
「你們兩個留下,對接醫生和家屬。其餘人去把附近住處落一下,輪班休息。明早七點前都到位。」
幾個人立刻應聲。
可應完之後,誰也沒立刻挪步,還是都下意識看著嘉玲。像這一夜到現在,大家的節奏都已經被她帶住了,她不再往前走一步,旁人反而不知道自己該先怎麼動。
嘉玲察覺到了,便淡淡一笑:
「看我做什麼?該喝水喝水,該睡覺睡覺。明天還得辦事。」
這一句把走廊裡那股沉重又稍稍鬆開了一點。
幾個人這才真的動起來。有人去打電話訂附近房間,有人去和值班護士核對陪護名單,有人終於肯把一口已經溫了的熱水慢慢喝下去。那種從村裡一路繃到延安的僵硬,到了這會兒,才真正有了鬆動的餘地。
縣委書記卻還站在原地,沒有立刻走。
他看著嘉玲,神情裡那種感激已經濃得幾乎壓不住了,卻偏偏又不敢說太多。因為他知道,到了這種時候,再說那些「情分」「記一輩子」之類的話,反倒輕了。
最後他只是低聲說了一句:
「副書記,今晚您讓我們明白了很多事。」
嘉玲聽了,也沒問是哪很多事,只平平回了一句:
「明白了,就回去把事做好。」
縣委書記重重點頭。
這回,那個點頭和今晚前面每一次都不一樣。不是應付,不是接話,也不是被逼著表態。是他心裡真有了一股勁,想把這一夜不要白過去。
走廊外頭,夜已經很深了。延安的風聲隔著窗縫隱隱傳進來,病房裡輸液還在一滴一滴走,陳菊花抱著那杯已經不那麼燙的熱水,坐在椅子上發怔,像到現在都還不敢完全相信,自己和女兒竟真走到了這裡。
而嘉玲站在這一切中間,神情仍舊是穩的、清的,像她從頭到尾都很明白,什麼時候該把人往前推,什麼時候又該把人往後放一放,讓大家喘口氣、養足精神,再把後頭更長的路走下去。
這才是真正的體恤。
不是嘴上說一句辛苦了,
而是連你幾點該歇、要不要驚動誰、能不能撐到明天,
她都替你想到前頭。
#榆林故事 89
走廊裡的事暫時安頓下來,幾個縣裡的人雖然被勸著去歇,腳底下卻還都黏著似的,誰也不大肯先走。熬了一整夜,人人眼裡都起了紅絲,肚子卻空得發慌,只是沒人敢提。
嘉玲看了他們一眼,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伸手把包打開。
眾人先是一怔,還以為她要拿手機、紙巾,或再翻什麼病例記錄。誰知她低頭在包裡摸了兩下,竟直接掏出一張卡,又從夾層裡抽出一張一百元鈔票。
她轉手把卡和那一百塊,一起遞給縣裡跟來的一個年輕人。
「去買點消夜,大家吃著。」
那年輕人明顯愣住了,手都沒敢立刻伸。
嘉玲又淡淡補了一句:
「醫院外頭徹夜開著的小吃店最多。熱乎的、頂飽的都買點,麵、粥、包子都行。別買花的,吃完能扛到天亮就行。」
這幾句話說得太自然,像不是什麼領導吩咐,而是一個在深夜醫院待過很多次的人,最順手不過的安排。
那年輕人這才猛地回過神來,慌忙擺手:
「副書記,不用不用,我們自己去買,哪能用您的——」
嘉玲看了他一眼:
「快去。」
不重,卻沒留商量。
那人一下就不敢再推,手忙腳亂把卡和錢接過來,像捧著什麼燙手又貴重的東西,嘴裡只會連連說「是,是」,轉身就跑。
真是飛奔而去。
那腳步聲一路噔噔噔地衝過走廊,轉過拐角,連背影都帶著一股被突然託了一把的發懵和激動。像他這輩子都沒想到,有一天自己會在深夜三甲醫院裡,被市委副書記塞一張卡和一百塊,讓他去給大家買消夜。
走廊裡剩下的人,一時都沒說話。
其他的人都瞪圓了眼睛。
院長瞪圓了眼睛。
值班主任也瞪圓了眼睛。
幾個縣裡陪同的人更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像一時連手裡的熱水都不知道該不該再喝。
因為這事太小了,小得不像值得一提;可也正因為太小,才最震人。
她若是打個電話,讓醫院食堂送餐,旁人還能說是身份使然。
她若是交代縣裡自己去安排,大家也只會說她考慮周到。
可她偏偏是自己掏卡,還掏出一張一百,直接塞到人手裡,讓人去外頭買最實在的深夜小吃。
那股勁一下就不一樣了。
縣委書記站在旁邊,幾乎又被她這一手壓住了。
今晚他已經不知道第幾次心裡發震了。救人、留功、定口徑、體恤人、甚至問要不要驚動延安市委,每一步都已經讓他服。可現在,她竟連這種最細碎、最不必自己親手做的小事,也做得這樣自然,像根本不覺得有什麼了不起。
這才最叫人難受,也最叫人低頭。
一個年紀稍大的縣裡幹部終於忍不住,低聲道:
「副書記,這真不合適……」
嘉玲卻很平常地回了一句:
「什麼合不合適。你們從村裡跑到現在,總得吃口熱的。」
她頓了頓,又補一句:
「人餓著,腦子不清,明天辦事也慢。」
這句話一出,旁邊幾個人心裡更是熱得發酸。
因為她連給大家買消夜,都不是用那種高高在上的施予口氣,而是像在講一個很硬的工作道理:先吃,吃了才撐得住。
這樣反倒更讓人沒法推。
值班主任站在一旁,終於低低吸了口氣,像到這時才真明白,村裡那些老人為什麼會把她傳成那樣。不是因為她多會擺架子,也不是因為她名字好聽、長得俊,而是因為她做事總落在這種地方:落在一碗熱餃子、一把食物剪、一杯熱水,現在又落在一份深夜消夜上。
這些東西都小。
可一個人要是能把小事做到這份上,別人就會相信,真到大事上,她也不會把人丟下。
不多時,那個年輕人果然又一路跑了回來。
兩手提得滿滿的,塑膠袋裡熱氣直往外拱,豆腐腦、羊雜湯、肉夾饃、油茶麻花,還有幾盒剛出鍋的蒸餃和一大袋熱包子。顯然是到了醫院外頭一看,哪家亮著燈就衝哪家,恨不得把能頂餓的全掃一遍回來。
他跑得氣喘吁吁,額頭上全是汗,卻滿臉發亮:
「買、買回來了!」
那股子熱乎香氣一下就在走廊裡散開,連消毒水味都被壓下去了一點。熬到這時的人,哪怕再繃著,也都被那味道勾得胃裡一動。
嘉玲看了一眼,點頭:
「分吧,快吃。」
那年輕人連忙應聲,像得了令一樣把東西一樣樣拆開。幾個縣裡的人起初還拘著,不大敢伸手,還是嘉玲淡淡說了句「快點,涼了不好吃」,大家才終於一邊道謝,一邊接過去。
縣委書記手裡也被塞了一個熱乎乎的肉夾饃。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心被燙得發熱,心裡那股說不出的滋味卻更重了。他今晚一路跟著,原本總覺得自己是在救場、在補漏、在接住隨時可能掉下來的事;可到現在,手裡捧著這個副書記掏卡買來的消夜,他才忽然覺得,自己也被她接住了一回。
嘉玲自己卻沒先拿。
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大家都接到手了,才隨手取了一杯最普通的熱豆漿,擰開蓋子抿了一口。那動作很輕,很平常,卻讓整個深夜醫院走廊忽然有了點說不出的活人氣。
陳菊花坐在椅子上,捧著一碗剛遞到手裡的熱粥,整個人還是懵的。她大概從沒想過,自己女兒在搶救,自己竟還能在這樣一個夜裡,坐在三甲醫院走廊裡,捧著一碗熱粥,看著市委副書記替一群縣裡幹部安排消夜。
她抹了抹眼淚,小聲說了一句:
「妳……妳連這個都想到了。」
嘉玲聽見了,轉頭看她,語氣還是淡淡的:
「想不到,大家都得熬壞。」
這一句一落,旁邊幾個人心裡都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因為真到這時候,大家已經不只是在佩服她會救人、會看病、會定局面,而是在一點一點看清:她為什麼讓人服。
不是因為她永遠站在最亮的地方,
而是因為她總記得,亮光底下站著的每一個人,
也會餓,也會累,也會撐不住。
而能記得這些的人,
才最容易讓別人願意跟著她,一路跑下去。
消夜分下去後,走廊裡總算有了點真正活過來的氣息。
有人捧著熱湯站著喝,有人靠在牆邊兩口吞下一個肉夾饃,連值班主任都被院長硬塞了一杯豆漿。可嘉玲並沒有因為這點熱氣就鬆下來。她的眼睛在走廊裡慢慢掃了一圈,很快又落回了陳菊花身上。
老人還坐在那張塑膠椅上,雙手捧著熱粥,肩膀縮著,棉襖又舊又薄,鞋邊沾著村裡帶來的土。她整個人像被突然拖進了另一個世界,除了哭、除了抓著女兒、除了反覆看病房門,再沒有任何準備。
嘉玲只看了一眼,就明白還缺什麼。
她轉頭對縣裡一個跟來的女同志說:
「去跟醫院問,照價租一張陪病床。今晚陳菊花不能就這麼坐著熬。」
那女同志立刻點頭。
嘉玲又補了一句:
「該多少錢就多少錢,不要讓醫院為難,也別叫人家不好走流程。」
這話依舊說得很細。不是一句模糊的「安排一下」,而是連分寸都替人先劃好了:照價租。既解決問題,也不讓人情壓到醫院身上。
她接著又看了看陳菊花腳邊。
空空的,什麼也沒有。
沒有換洗衣物,沒有毛巾臉盆,沒有牙刷紙巾,連個裝東西的乾淨袋子都沒有。老人是從那間破屋裡哭著被帶上車的,哪裡想得到自己要在三甲醫院陪床過夜。
嘉玲便又對另一人說:
「再去買點日用品。毛巾、牙刷、牙膏、臉盆、紙、拖鞋,還有一套能替換的厚點衣物。老人用得上的,都備上。」
那人一愣,隨即連忙應聲。
嘉玲又想到什麼似的,補了一句:
「再拿個帶蓋水杯,還有保溫瓶。夜裡來回接熱水,不方便。」
走廊裡幾個縣裡的人聽著,神情都有些發直。
因為這些東西太碎了,碎得像家裡人才會想的事。可偏偏一樣都不能少。陳菊花這樣的老人,一旦病人住進來,她自己卻沒有床、沒有盆、沒有拖鞋、沒有紙,那個夜是沒法熬的。
縣委書記站在一旁,心裡又是一沉一熱。
沉的是,自己先前竟沒想到這一步。
熱的是,她總能把事情想在最窄最細的那個口子上,而且一想到,就立刻辦。
一個年輕人正要往外跑,嘉玲又伸手從包裡拿出卡來。
「先刷這個,回頭再理。」
那人連忙擺手,說什麼也不敢接,縣委書記也趕緊上前半步:
「副書記,這些真不能再讓您出了。縣裡來,縣裡來。」
嘉玲看了他一眼,見他這回不是嘴上客氣,而是真的想把這塊接過去,便沒再堅持,只淡淡道:
「那就快點。不要讓老人一樣一樣等。」
縣委書記立刻回身催人:
「快去!按副書記說的買,寧多勿缺!」
幾個人又一陣小跑散開。
陳菊花原本還沒太聽明白,只聽到什麼床、什麼盆、什麼拖鞋,慢慢反應過來,才知道這些全是替自己想的。她先是愣著,愣了幾秒,眼淚便又開始往下掉。
這種眼淚和先前又不太一樣了。
先前是絕望裡的哭,是以為女兒要死了的哭;後來是聽見還有救、整個人撐不住的哭。可現在,她是忽然被這一樣一樣細到不能再細的安排碰到了。因為她窮了一輩子、苦了一輩子,別人看見她,常常只看見一個要幫扶的窮老太太,或者一個哭哭啼啼的病人家屬,很少有人真的替她想到:今晚你睡哪裡,腳上有沒有拖鞋,明早用什麼洗臉。
她捂著嘴,眼淚一串一串地往下落,整個人又開始往前傾。
「妳……妳連俺也去也想到了……俺也去……俺也去真……」
她那個「跪」字還沒出口,膝蓋已經本能地要往下軟。
可嘉玲像早防著這一下。
幾乎就在陳菊花身子往前墜的同時,她已經一步上前,雙手穩穩托住老人胳膊,把她整個人硬是往上扶住。
「站住。」
這一句比剛才更乾脆。
陳菊花哭得渾身發抖,嘴裡只會反覆說:
「俺也去沒啥能謝妳的……俺也去給妳磕一個……俺也去——」
嘉玲手上沒有半點鬆,直接把人扶正了,語氣沉下來,卻不是兇,是那種不容再犯的堅定:
「我剛才怎麼說的?別跪。」
這幾個字一出,周圍人都不敢出聲。
因為誰都看出來了,嘉玲對這件事是真的不讓。不是口頭客氣一下,而是真看不得人為了求生、為了謝恩,就把膝蓋往地上砸。
她看著陳菊花,聲音又放緩了一點:
「妳現在要做的,不是跪。是把自己撐住,把床鋪好,把東西收好,等妳女兒轉出來,妳還得陪她。」
這話一下就把陳菊花從那種只剩磕頭和哭的狀態裡,重新拽回到一個還有事可做的人。
她抽噎著,拼命點頭:
「俺也去聽妳的……俺也去聽妳的……」
嘉玲這才慢慢鬆了手,卻仍扶著她坐回椅子上,還順手把剛才放在一邊的熱粥重新遞到她手裡。
「先喝兩口。空著肚子,夜裡更熬不住。」
陳菊花雙手接過去,哭得連粥勺都拿不穩。旁邊一個女同志見狀,連忙接過勺子,替她慢慢舀了一口送到嘴邊。陳菊花含著那口熱粥,眼淚還在掉,卻終於不再往地上滑了。
走廊裡的人看著這一幕,眼神都變得很深。
院長站在稍遠處,輕輕嘆了口氣。值班主任沒說話,只低頭喝了一口已經溫下來的豆漿,像忽然明白為什麼村裡會把她傳成那樣。不是因為她像明星,也不是因為她會修電視,而是因為她總能在最緊要、也最容易被忽略的地方,把人托住。
縣委書記更是覺得胸口一陣發堵。
今晚他已經很多次想說話,又很多次把話咽了回去。可這一次,看見嘉玲又一次親手把一個快跪下去的老人扶住,他心裡那股說不出的服,幾乎已經沉到了骨頭縫裡。
因為這不是一次兩次了。
在村裡破屋門口,她扶。
現在到了延安醫院走廊,她還扶。
好像在她眼裡,事情再急、身份再高、夜再深,也都敵不過一條簡單的規矩:人不能跪著求活。
不多時,買日用品的人也回來了。
塑膠袋裡鼓鼓囊囊,拖鞋、毛巾、牙刷牙膏、衛生紙、臉盆、水杯、保溫瓶,還真按她說的買了套厚衣服和襪子,連梳子都順手帶了一把。陪病床那邊也已經和醫院說好,按規矩租,等會就能推過來。
嘉玲一樣樣看過去,只說:
「行,先放好。」
然後她轉頭對陳菊花道:
「這些都是妳今晚和明天要用的。別捨不得用,缺什麼再說。」
陳菊花抱著那袋東西,眼淚又掉下來,卻再也不敢往地上跪了。她只是坐在那裡,一邊哭,一邊拼命點頭,像要把眼前這一切牢牢記住。
而走廊裡站著的人,此刻心裡也都很清楚:
今晚嘉玲救的,
已經不只是病房裡那個姑娘一條命。
她連守著這條命的人,
也一併從地上扶了起來。
#榆林故事 90
嘉玲把醫院這頭的事一樣樣交代清楚後,並沒有立刻往外走。
她先去收費視窗,把眼前能走的費用全都先墊了。住院押金、急診用藥、檢查加急、臨時會診,視窗裡列印單據的聲音一張接一張地響,她站在那裡,神情平靜,像只是在處理一份普通不過的夜間帳單。縣裡幾個人原本還想搶著上前,可她只淡淡說了一句:
「先把人穩住再說。」
這一句出來,誰也不敢再攔。
等單據和票據都收好,她回到走廊裡,又從包裡抽出一疊錢,數也沒細數,直接抽出一千元,放進陳菊花手裡。
陳菊花一下慌了,連忙往回推:
「俺也去不能要,俺也去真不能要,醫院都給墊上了——」
嘉玲卻把她手指合上,平平道:
「拿著。這裡總要點現錢。」
她頓了頓,又把話說得更明白些:
「買飯、接水、臨時跑腿、缺個什麼,手機不一定方便,視窗也不見得處處刷得開。錢放手裡,人心裡才不慌。」
這幾句說得太實了。
實到陳菊花連再推的力氣都像沒了,只捏著那幾張帶著體溫的鈔票,眼淚又往下掉。她顯然從沒想過,自己這輩子會在這樣一個夜裡,被一個市委女副書記塞一千塊現錢,只因為“這裡總要點現錢”。
旁邊幾個縣裡的人也都沉默了。
他們原本以為,嘉玲做到這裡已經夠多了:送醫、盯藥、陪到現在、安排陪床和日用品。可她偏偏連這種最末梢、最不起眼、最像家裡人才會想到的現實,都替陳菊花想到前頭去了。
這時,她包裡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
不是響一次就停的那種隨手來電,而是連續震了兩下,明顯是有人在催。嘉玲低頭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神情幾乎沒變,只走到窗邊,接了起來。
走廊裡一下安靜了些。
大家都下意識放輕了呼吸,只聽見她聲音很穩,也很短:
「嗯,我在延安。」
「知道。」
「我九點得到西安開個會。」
「現在就從這裡去車站,不睡了。」
說到這裡,她往病房那邊看了一眼,神色沒有半點拖泥帶水,又補了一句:
「材料車上再看。」
電話那頭似乎還說了什麼,她只淡淡回了一個「好」,便把電話掛了。
整條走廊的人都怔了一下。
九點到西安開會。
現在就去車站。
不睡了。
直到這一刻,眾人才真正意識到,她並不是今夜專門空下來處理這一件事的人。她是被另一整套更高層級、更密的節奏拖著往前走的人,只是恰好在這個夜裡,把一條快斷掉的命硬生生接住了,然後還得立刻趕往下一場不能缺席的局。
縣委書記者心裡猛地一沉,隨即又是一熱。
沉的是,她已經替這裡做到了這個地步,竟還連一覺都沒法睡;
熱的是,她明明這樣趕,剛才卻從頭到尾沒有露出半點匆忙和不耐。
嘉玲收起手機,重新走回眾人這邊,語氣仍舊平靜:
「你們都去休息。這裡有醫生護士,夠了。」
她看了一眼病房門口,又對縣委書記道:
「明早把救助、醫保、陪護銜接好。」
縣委書記立刻點頭。
嘉玲又道:
「我坐來的那輛金杯海獅給你們調度。後面你們跑醫院、去買東西、接人、回縣裡,都方便。」
這話一出,幾個縣裡的人又是一愣。
那輛車是她一路從下面帶來的工作車,現在她自己都要趕去車站了,竟還把車留下給他們調度。
她甚至連司機都想到了:
「司機同志一併去休息。」
旁邊站著的司機原本一直挺著背,聽見這句,明顯怔了一下,忙道:
「李書記,我還能送您——」
嘉玲看了他一眼:
「你也熬了一夜。這裡後頭更需要車,別硬撐。」
司機嘴唇動了動,竟一時沒接上話。
走廊裡這幾個人,到這會兒真是徹底服得沒邊了。因為她不是光把人和事安排完就走,她連自己留下的車、跟車的人、誰該歇、誰該值,都替大家理得明明白白。這樣的領導最讓人心裡發熱,也最讓人不敢掉鏈子。
自然,眾人都要送她下樓。
沒有誰敢真坐在原地,看著她一個人走。於是院長、值班主任、縣委書記、幾個縣裡同志,連陳菊花都扶著椅子站起來,想追出去送。嘉玲本來還說了句「別都下來」,可誰也沒真聽,終究還是一群人一路把她送到了樓下。
醫院大廳的燈亮得發白,夜色卻還濃著。
自動門一開,外頭冷風迎面撲來。大家剛走到門口,就同時頓了一下。
一輛紅旗,已經停在那裡。
車身洗得很淨,燈開著,靜靜壓在夜裡。最扎眼的,不是車本身,而是車牌——武警牌照。
這一眼過去,連院長都明顯怔了怔,值班主任更是下意識把呼吸都屏住了。縣裡那幾個年輕人原本已經夠震驚了,到這會兒,眼睛幾乎真的全瞪圓了。
因為到了這個層級,很多話已經不用再說了。
那不是普通的接送車。
也不是縣裡、醫院裡誰能臨時調來的車。
它安安靜靜停在門口,本身就是一種再明白不過的說明:嘉玲背後所連接的層級、節奏和安全安排,遠比他們今夜所看見的還要高,還要深。
嘉玲看到那輛車時,眉頭極輕地皺了一下。
不是驚訝,倒更像一瞬間的不耐,或者說,她心裡其實並不喜歡這種被提前鋪好的排場。可那皺意只掠過一下,很快就平了。她什麼也沒說,只是腳步略停,然後還是往那車走去。
這一點點極輕的皺眉,反而讓旁邊的人心裡更震了一下。
因為他們忽然明白:
這種車,不是她用來顯擺的。
她甚至未必愛用。
可她身在那個位置,有些安排不是她一句“算了”就真能算了的。
車邊的人已經快步拉開了後門。
嘉玲轉身前,最後看了一眼縣委書記和眾人,聲音依舊很穩:
「病人這邊有變化,直接報。明天該辦的,不要拖。」
縣委書記幾乎是立正似地點頭:
「請您放心。」
她又看向陳菊花,語氣略略放緩:
「妳別慌。錢拿好,床鋪好,人先守住。」
陳菊花哭著點頭,這回到底沒再往下跪,只死死抱著那袋日用品和那一千塊錢,像抱著一口終於落到實處的活路。
嘉玲這才上車。
車門關上的那一瞬,眾人還站在原地,像誰都沒從這一連串場面裡緩過來。紅旗很快起步,燈光一轉,滑進延安深夜空曠的街道裡。
直到車尾燈遠了,縣裡那幾個年輕人才像終於敢呼氣似的,彼此看了一眼,卻誰都說不出完整一句話。
因為他們今晚看見的,已經遠遠不是一個普通意義上的“年輕領導”了。
她能在黃土村院裡舀餃子、剪紅燒肉;
能在破屋裡判罕見病、連夜送三甲;
能替下面留功、替縣裡留口徑、替老人備拖鞋和盆;
也能在電話裡一句「我九點得到西安開會,現在就去車站,不睡了」之後,轉身上那樣一輛武警車牌的紅旗。
這些東西擰在一個人身上,太不真了。
可偏偏,他們今夜全都親眼看見了。
於是眾人都瞪圓了眼睛,久久沒有散。
好像直到這一刻,他們才真正懂得,為什麼村裡那些老人會把“李嘉玲”這個名字傳得越來越像一個故事。
因為有些人,一旦真站到你面前,
你會發現,傳聞不但沒誇大,
反而還說輕了。
榆林故事(十) [091-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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