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潤物細無聲──海雨天風(十) [091~100]

2026 Jul 17 潤物細無聲

#潤物細無聲--海雨天風 91
第九十一回  漁區

阿壩號逐漸靠近預定漁區。
入夜後,海面不再像白天那樣空曠。雷達屏幕上,一個個亮點開始密集起來,有的緩慢移動,有的幾乎停在原地,還有幾個小目標忽隱忽現,被海雜波吞掉一陣,又重新跳出來。
艦橋裡的氣氛也跟著變了。值更軍官的聲音比剛才低,口令更短;雷達兵不斷報出方位、距離、航向變化,瞭望哨則在兩舷反覆確認燈光。
張班長專門把嘉玲叫到一旁,指著雷達屏幕說:
「嘉玲同志,前面就是大漁區。到了這種地方,軍艦不是只看自己航線走不走得直,而是要看四面八方有沒有船、那些船是不是在作業、會不會突然轉向。」
嘉玲看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光點,問:
「這麼多都是漁船?」
「不一定。」張班長說,「有漁船,有小貨船,也可能有沒開 AIS 的小艇。雷達上看是一個點,到了海面上就是一條命。進漁區,第一條不是勇敢,是謹慎。」

他把一份簡化海圖攤開,用鉛筆在上面點了幾下。
「海上有避碰規則,英文叫 COLREGs。這不是只給商船看的,軍艦也要遵守。軍艦有軍艦的任務,但在避碰這件事上,誰都不能仗著噸位大、速度快,就硬壓過去。」
嘉玲低頭記下:進入漁區,先判斷交通密度、作業船狀態、相對運動。
張班長接著說:
「先記住,不是所有漁船都一樣。掛著漁船名號,不代表它一定在捕魚;真正需要特別注意的,是正在下網、拖網、放流刺網、起網的作業船。它的漁具在水裡,操縱會受限制,不能像普通小船那樣說轉就轉。」
嘉玲問:「那它算限制性操縱船嗎?」
張班長搖了搖頭。
「條文裡要分清楚。『從事捕魚的船』是一類,『操縱能力受限船』又是一類,不能混著叫。老兵講話有時候圖省事,會說它不好讓、要讓著它,但你寫記錄不能亂。專業上,類別要準。」
旁邊一名士官補了一句:
「所以不能看見小船就一概判定,也不能看見漁船就以為它一定有優先。先看它有沒有作業燈號、航速是不是異常、船尾有沒有拖具,雷達上軌跡是不是穩定。看不清,就按最保守情況處理。」

張班長點頭,繼續說:
「避碰裡有幾個最基本的場景。對遇時,兩艘動力船一般都向右,也就是向本船右舷一側轉向,從左舷對左舷通過。交叉相遇時,如果對方在你右舷,你通常是讓路船,要及早讓開;如果對方在你左舷,你可能是直航船,但直航不是橫衝直撞,更不是閉著眼睛等人家讓。只要有碰撞危險,該採取動作還是要採取動作。」
嘉玲聽得很認真。
「所以沒有真正的『路權』?」
張班長看了她一眼,語氣嚴肅了些。
「海上最怕把它理解成馬路上的路權。避碰規則講的是責任,不是特權。讓路船要早讓、寬讓、清楚讓;直航船要保持航向航速,讓對方看得懂你的意圖。但如果對方沒有動作,或者動作不夠,直航船也不能傻等到撞上去。」

他用兩枚模型船在海圖上一推。
「你看,這是我們,這是右舷來船。光看方位不夠,要看相對方位有沒有變化。方位老是不變,距離卻越來越近,這就是危險信號。雷達上要算 CPA、TCPA,也就是最近會遇距離和最近會遇時間;眼睛上也要看,不能全交給屏幕。」
嘉玲問:「如果對方是正在作業的漁船呢?」
「那就更要提前。」張班長說,「大船改向慢,軍艦雖然比商船靈活,也不是腳踏車。你晚一分鐘下決心,後面可能就要用十倍的動作去補。進漁區前要降到安全航速,加強兩舷瞭望;夜間尤其要防那些燈光不規範的小船,聚魚燈一開,整片海面亮得亂七八糟,航行燈反而被淹掉。」

艦橋外,遠處海面已能看見零散燈光。有的白,有的黃,有的綠,有的成片發亮,像一小塊一小塊浮在黑海上的城鎮。
張班長指著那些光說:
「你看,漁區難就難在這裡。雷達有海雜波,AIS 不一定開,燈光不一定合規,VHF 也未必叫得通。有些漁民聽不清普通話,有些根本不守頻。有時候你喊半天,他不是不理你,是壓根沒在聽。」
嘉玲問:「那怎麼辦?」
「多手段。」張班長說,「無線電先呼叫,必要時用聲號、燈光信號,還可以用信號探照燈提示,但不能亂照人家駕駛台,免得把人晃瞎。距離近了,舷邊瞭望要把人盯死。對方動作不明,本艦寧可先減速、改向,拉開安全距離。」
一名士官在旁邊低聲說:
「避碰有句老話,叫讓得早不丟人,讓得晚才丟人。真到幾百米內才大舵角避讓,艦橋上誰都不好看。」
張班長接過話:
「對。避碰動作要讓對方看得懂。你小小偏個兩三度,對方未必看得出來,雷達上也未必立即顯示。真要讓,就要早,動作要明顯,讓完還要持續觀察,直到對方通過並拉開距離為止。」
嘉玲低頭飛快記下:早讓、寬讓、清楚讓;持續核對 CPA/TCPA;不要迷信單一設備。

她又問:
「我們是軍艦,真的不能優先通過嗎?」
張班長沉默了一下,沒有立刻回答。他看向艦橋前方,遠處漁火越來越密,像一片浮在海上的星群。
過了片刻,他才說:
「軍艦有軍艦的威嚴,但威嚴不是拿來嚇漁民的。真要打仗,我們當然有任務;可平時航行,尤其進漁區,軍艦更要守規矩。因為我們船大、人多、裝備重,出了事不是小事。老百姓看見的是海軍,外國船看見的也是海軍。你開得穩不穩,讓得規矩不規矩,都是國家的臉面。」
嘉玲聽到這裡,心裡微微一動。
她原本以為軍艦的專業,主要在雷達、火炮、導彈和戰位;可到了漁區才知道,真正的專業有時並不轟轟烈烈,而是在一片雜亂燈火裡保持清醒,在每一次會船中守住分寸。
她望著雷達屏幕上交錯移動的亮點,忽然覺得那些不是冷冰冰的目標,而是一條條船,一家家人,一個個正在夜海裡討生活的人。
張班長最後說:
「嘉玲同志,你記住,海上不是誰嗓門大誰有理,也不是誰船大誰先走。規則不是束縛,是護身符。守規矩,不是軟,是知道自己肩上有責任。」
阿壩號放慢航速,兩舷瞭望加強。艦橋裡一條條口令簡短傳出,雷達屏幕上的光點被逐一標註、核對、排除。遠處漁火越來越亮,海面也越來越繁忙,但軍艦始終保持著克制而穩定的航跡,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刀。

嘉玲在筆記本上寫下:
在大海上,力量不是任性通行的理由。真正的強大,是在最複雜的地方仍然守住規矩。
她合上本子,再次看向前方漁區。那一刻,她對海軍的理解又深了一層。
海軍的底蘊,不只是武力,也是敬畏;不只是速度,也是分寸;不只是能開火,更是知道何時不搶道。

[1] COLREGs course - Rule 18 (Responsibilities between vessels)

 



#潤物細無聲--海雨天風 92
第九十二回   航海日誌

張班長把一本厚厚的《航海日誌》擺到操作台上,語重心長:
「嘉玲同志,航海日誌是軍艦的行醫病歷、行車黑盒子,所有航行、天氣、操舵、異常、通訊、當班人員、特別事件都要記錄在案。這既是責任,也是法規和國際慣例——將來不管遇到什麼事,這本日誌就是最終依據。」

日期/時間(Date/Time):每條記錄必須精確到分鐘。
船位(Position):用經緯度記錄(例如:北緯22°30′,東經114°10′)。
天氣(Weather):晴/雲/雨、氣壓、風向、風級、能見度、海況(浪高)。
航速/航向(Speed/Course):節點速度、羅經航向(°)。
主要操作/事件(Operation/Event):如「離港」「調整航向」「進入漁區」「避讓漁船」等。
當班人員簽名:每班需簽字負責。

啟始記錄
張班長:「現在寫上今天日期與時間,08:00,記‘本艦離廣州軍港,啟動主機,準備出港’。」
嘉玲細心記下:20xx-xx-xx 08:00:離港,主機啟動,艦長XXX,航海長XXX,氣壓1008百帕,風向NE 3級,晴。
「每小時或每次操作變化要追加記錄。例如09:25‘調整航向東南,航速10節’,10:13‘進入漁區,減速7節,雷達瞭望加強’。」
張班長特別強調:「任何異常都必須如實記錄,包括機械故障、通訊異常、天氣突變或人員傷病。這些內容事後審查、事故調查時,都是法律依據。」
「每班結束前要交接簽字。寫明‘交班於11:00,由XXX接班,日誌已交清’。」
用字簡明、規範,不可塗改,錯誤需畫單線註明,簽名確認。
不能留空白,不能有“臨時補記”現象,需當時當刻填寫。
特殊情況(如機密行動、特情通聯)可記“密件備存”,並註明交由高級指揮官處理。

嘉玲邊學邊寫,很快理解到:
「航海日誌就像醫生寫病例一樣,必須真實、及時、嚴謹,事無巨細皆有據可查。這不僅是程序,更是全艦紀律和信任的根本。」
她感慨地對張班長說:「醫院裡病例丟不得,軍艦的日誌一樣重如生命。」
張班長笑道:「對,航海人與醫者,同樣都是對生命和責任最嚴謹的人!」

 

#潤物細無聲--海雨天風 93
第九十三回  密令

南部戰區聯合作戰指揮中心一間密室內,總值班軍官在加密終端上接到中央軍委的最新指示。命令內容只有極少數核心成員知曉,文本短促、用詞精確:
「李嘉玲同志在阿壩艦,現令你艦遠離台灣海峽,向南海三沙市全速前進,不得遲疑,收到即回報。」
密件由加密通訊員即刻錄入,經軍委副主席辦公室、戰區司令等多重核驗後,加密發往南部戰區海軍指揮部。
南部戰區海軍指揮部作戰室裡,專人值守的軍用電報機發出低沉滴答聲,專責通訊軍官確認加密級別,立即通報當值參謀與戰情主任。
主任一邊解讀指令,一邊親自用專線撥給阿壩號艦長加密通信頻道,同時在作戰日誌、行動板上做紅色標記。

阿壩號艦橋的加密電台響起特定蜂鳴,當班通訊兵立刻放下手頭事務,嚴肅解開密碼包,錄入指令碼。
密件格式標明「僅艦長、政委、航海長、戰鬥值班長可閱」,其餘人員不得擅閱。
通訊兵快步將密件遞給艦長,並嚴格登記傳遞時間、密令序號。
艦長和政委並肩走進指揮艙,當場核閱軍委密令。政委確認「李嘉玲」的特殊身份,臉色微變,艦長則立即按規定「雙人驗收、共同簽字」。
「李嘉玲同志在艦上,現令你艦遠離台灣海峽,向南海三沙市全速前進,不得遲疑!」
他們不動聲色召集航海長、輪機長、值班官:
「現接軍委最高指令,全艦調整航線,離開台灣海峽,目標南海三沙市,全速行進,密令不可泄露。政委全程督辦。」
航海長在電子海圖上迅速標記新航線,駕駛員、輪機班同步接收:「調整航向一九零,主機全速!」
政委通知通訊班:「暫停一切與台灣方向的對外頻道,通訊只允許加密高級通聯。」

各部門長官接令後,只以「戰區臨時命令」簡短說明具體調動原因,明確要求嚴格保密,嚴禁私下議論。
有人壓低聲音:「是不是台海有大事?這個命令一點不容拖延……」
年輕水兵不敢多問,只覺得整艦氣氛比往日更加緊繃。
政委以保密方式單獨約談嘉玲,僅說:「你是全艦的特殊責任對象,此次調動與你直接相關。請勿外傳、配合安排。」
她察覺氛圍轉變,雖然不明具體原委,但強烈感受到自己的存在給全艦帶來壓力與責任。
她主動提出:「我全力配合,也願意幫忙安撫大家情緒。」並在日誌上記下:「有時候,身處大勢中的個人,也要學會沉默與自持。」

值班軍官在航海日誌中如實記載:「20xx-xx-xx,11:12,接戰區密令,全艦調整航線,離台灣海峽,前進三沙市。密級:絕密。」
駕駛艙:航向調整,艦長親自下令:「新航向190,目標三沙市,全速前進!」
輪機班:柴油主機加大功率,進入長距離高速巡航模式。
通訊班:加密通訊線路,嚴格執行無線電審查,暫停一切非必要對外聯絡。
瞭望員:嚴密監控周邊水域,重點關注台灣海峽方向和其他可疑目標。

阿壩號如一條緊繃的弦,劃破南海波濤,駛向新目標——所有人都明白,這不僅僅是一次普通的調頭,而是一次特殊使命的見證。

 

#潤物細無聲--海雨天風 94
第九十四回  「高速空中目標接近!」

阿壩號正在南海波濤間航行。
午後的陽光從雲層縫隙裡落下來,海面明暗交錯。艦艏不斷劈開湧浪,白色浪花沿著兩舷向後飛散。艦橋裡只有雷達儀器低沉的運轉聲,以及值更軍官偶爾報出的航向、航速。
突然,雷達員的聲音提高了。
「報告艦長!右舷三點鐘方向,距離四十二海里,發現高速空中目標!」
艦長立即轉過身。
「高度、速度?」
雷達員雙手飛快調整顯示畫面。
「目標高度六千米,時速約八百公里,航向正對本艦。根據飛行特徵,判斷可能是外國軍用飛機!」
艦橋裡的氣氛驟然收緊。

沒有人驚叫,也沒有人交頭接耳。值更軍官立刻核對航向,航海長俯身查看海圖,通訊兵已經戴上耳機,等候命令。剛才還只是例行航行的軍艦,彷彿在幾秒鐘內變成了一部正在全速運轉的戰爭機器。
艦長沉聲命令:
「拉響戰鬥警報。各部門進入對空戰鬥部署!」
尖銳的警報聲頃刻響徹全艦。
走廊裡傳來密集而整齊的腳步聲。官兵戴上頭盔,迅速奔赴戰位;艦艏主炮完成通電檢查,近程防空系統進入戒備狀態,導彈戰位開始核對設備參數。所有武器仍然保持保險,沒有艦長的明確命令,任何人都不得進行發射操作。

通訊班隨即以加密頻道向上級報告:
「阿壩艦發現疑似外國軍用飛機接近,目標正在向本艦方向飛行,現已進入對空戰鬥部署,請求指示。」
甲板瞭望哨也已轉向右舷空域。兩名水兵舉起望遠鏡,在陽光與雲影之間搜索目標,不斷報告方位。
「右舷三點鐘方向,暫未目視發現!」
「繼續觀察!」
航海長一面監視海面交通,一面核對周邊航道。他很清楚,面對空中目標,軍艦不能只顧著天空。附近是否有商船、漁船,航線是否接近島礁,艦艇轉向後會不會形成新的航行危險,都必須同時考慮。
政委走出艦橋,巡視各戰位。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楚傳進每名官兵耳中:
「所有人嚴守戰位紀律。不得擅自操作武器,不得使用私人設備錄音、拍照。任何情況一律逐級報告,統一聽從艦長指揮。」

嘉玲站在艦橋後部。
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感受到一艘軍艦由平時航行轉入戰鬥狀態。從警報響起到各戰位完成部署,幾乎沒有人說一句多餘的話。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該站在哪裡,該看什麼儀表,該向誰報告。
政委回到艦橋,看了她一眼,鄭重叮囑:
「妳留在這裡,不要前往甲板,也不要接近武器戰位。現在保護好自己,就是對全艦最大的支持。」
嘉玲點了點頭。
她知道,這個時候不添亂,比任何勇敢的表示都更重要。

幾分鐘後,雷達員再次報告:
「目標距離二十五海里,航向略有變化,正在降低高度!」
艦長走到舷窗前,望著遠處的天空。
「能否判明機型?」
「暫時不能。從速度和高度判斷,可能是海上巡邏機,也可能是電子偵察機。」

艦長略一思索,隨即命令:
「開啟國際航空遇險頻率和海空通用頻道,準備廣播。所有通聯全程錄音。」
無線電操作員調整頻率,用英語發出警告:
「不明軍用飛機,這裡是中國人民解放軍海軍艦艇。你正在接近我艦,請表明身分、意圖,並保持安全距離。」
廣播連續發送兩次,耳機裡卻只有輕微的雜音,對方沒有回答。
「目標距離十五海里!」
「高度三千五百米!」
「右舷瞭望哨報告,已經目視發現目標!」
所有人的目光幾乎同時轉向右舷。
遠處雲層下方,一個銀灰色的光點逐漸顯現。它並未直接飛越阿壩號上空,而是在艦艇右前方轉彎,沿著一條斜線掠過,隨後進入側後方盤旋。
雷達員緊盯著顯示屏:
「目標距離八海里,正在繞行本艦!」

艦長的神情沒有任何變化。
「保持航向、航速。火控雷達不得主動照射,武器系統繼續跟蹤監視。沒有命令,任何人不得開火。」
這道命令不只是克制,也是一種清楚的信號。
阿壩號不逃避,不慌亂,也不主動把局勢推向失控。它只是按照既定規定航行、監視、記錄,並讓對方知道:這艘軍艦已經看見了它,也已經做好應對一切情況的準備。
外國軍機又盤旋了一周。
它一度從阿壩號右舷方向經過。陽光照在機翼上,嘉玲甚至能隱約看見機腹下方的設備。甲板上的水兵沒有抬手指點,更沒有人擅自拿出手機。攝影取證由指定戰位完成,時間、方位、高度、距離和對方動作,都被一項項記入航海日誌與戰情紀錄。

一名年輕水兵盯著螢幕,額角已經滲出汗珠,手卻始終穩穩放在操作台上。旁邊的老兵神情沉靜,不時提醒他核對數據。
「不要只盯一個目標,注意畫面邊緣。」
「是。」
「報告要準確,不要搶快。」
「明白。」
又過了數分鐘,雷達員終於報告:
「目標停止盤旋,正在向東南方向脫離。」
艦長沒有立即解除警戒。
「繼續跟蹤,確認其離開五十海里後再降低戰備等級。通訊班整理錄音,戰情部門完成經過報告,各戰位不得擅自離開。」

阿壩號仍然保持原來的航向,在南海的長浪中繼續前進。
直到那個光點消失在天際,艦橋裡緊繃的氣氛才稍稍鬆動。然而沒有人歡呼,也沒有人議論剛才是否驚險。官兵只是按照命令檢查裝備、補寫紀錄,再逐步恢復正常值更。
嘉玲望著眼前的一切,心中久久不能平靜。
她原以為,軍艦面對外國軍機時,最重要的是武器,是雷達,是導彈。直到此刻她才明白,真正首先保護全艦的,是每個人對職責的熟悉,是命令能否準確傳達,是任何人在緊張中都不越過那條不能越過的界線。
海上的力量,並不只表現在敢不敢開火。
有時候,更表現在所有人都有能力開火,卻依然知道何時必須克制;在對方逼近時不後退,也不因一時衝動,把整艘軍艦和國家推向不可預料的危險。

嘉玲默默想道:
規定、專業與紀律,才是這艘軍艦真正的護甲。
而每一名官兵在戰位上的沉著,都是一國立於大海之上的底氣。


 

#潤物細無聲--海雨天風 95
第九十五回  電波交鋒

外國軍機又繞回來。
阿壩號保持航向,在南海長浪中繼續前進。
雷達螢幕上的光點已由右前方逐漸移至正橫。目標沒有直接飛越軍艦上空,而是沿著阿壩號的航向平行接近,距離一點點縮短。
「目標距離十八海里,高度六千米,速度八百公里。航向正在改變,判斷準備從我艦右舷通過。」
雷達員的報告一聲接著一聲。
艦長站在指揮位置前,沒有催促,也沒有多問,只盯著雷達螢幕上那條逐漸彎曲的航跡。
忽然,通訊員抬手按住耳機。
一串帶著輕微電流雜音的英語傳進耳中。對方語速平穩,發音清楚,顯然使用的是事先準備好的標準用語。
通訊員立刻報告:
「收到外語呼叫,英語,來源方向與空中目標一致!」
「接入艦橋揚聲器,全程錄音。」艦長命令。
艦橋裡隨即響起一個冷靜的男性聲音:
“Chinese naval vessel in position… this is a United States Navy aircraft operating in international airspace. State your identity and intentions. Maintain safe separation.”
對方先報出阿壩號所在位置,隨後聲稱自己是正在國際空域飛行的美國海軍飛機,要求中方說明身分與航行意圖,並保持安全間隔。
艦橋裡沒有人議論。
通訊員迅速將內容譯出,值更軍官同時核對對方所報座標。航海長低頭看了一眼海圖,確認阿壩號仍保持原定航線。

艦長沉聲說:
「使用標準對外通聯用語。先中文,後英文。」
通訊員按下發話鍵。
「這裡是中國人民解放軍海軍艦艇。本艦正在正常航行。你正在接近我艦,請保持安全距離,不得採取危險動作。」
接著,他以英語重複:
“This is a Chinese Navy warship. We are conducting normal navigation. You are approaching my vessel. Maintain a safe distance and refrain from dangerous maneuvers.”
話音落下,艦橋再次安靜。
耳機裡只剩下斷續的電流聲。
政委站在通訊台後方,一言不發地聽著。他注意的並不只是雙方說了什麼,也包括對方的語氣、用詞和呼叫間隔。這些細節事後都將列入報告,作為判斷對方意圖的依據。

十餘秒後,外軍機再次呼叫:
“Chinese Navy vessel, we are conducting lawful operations in international airspace. Do not interfere with our flight.”
通訊員同步翻譯:
「對方稱正在國際空域進行合法飛行,要求本艦不得干擾。」
艦長的神情依然沒有變化。
「回覆:本艦不影響其正常飛行,但要求其不得危及我艦航行安全。」
通訊員依令發話。
雙方都沒有提高嗓音,也沒有使用侮辱性字句。每一句話都看似克制,實際上卻在劃定自己的立場:對方強調國際空域,中方則反覆要求保持距離、不得危及軍艦安全。

這不是爭吵。
這是一場經由電波進行的交鋒。
空中掠過
「目標開始下降!」
雷達員突然提高聲音。
「高度三千米,距離十二海里,正在向我艦右舷接近!」
艦長立即命令:
「指定攝錄戰位開始取證。各露天部位加強管制,無關人員不得上甲板。任何人不得使用私人設備拍照。」
命令迅速傳遍全艦。

甲板上並沒有出現成群水兵仰頭觀看的場面。只有瞭望哨和指定攝影人員留在各自位置。其他官兵仍守在艙室與戰位,透過雷達、光電設備和內部通報掌握情況。
主炮和近程防空系統保持戒備,但火控雷達沒有對外軍機進行具有明顯敵意的照射。武器戰位只是按照艦長命令持續監視,任何可能導致誤判的動作都受到嚴格限制。
嘉玲站在艦橋後部,透過舷窗望向右舷。
起初,她什麼也沒有看見。
天空太大,海面反光又太強。直到瞭望哨報告方位,她才在一片淡薄的雲層下方看見一個銀灰色的光點。
那光點迅速放大。
機身、機翼和尾翼的輪廓逐漸清楚。外軍機沒有朝阿壩號俯衝,也沒有直接壓向艦艏,而是在軍艦右舷外側改出一道平緩弧線,降低高度後斜向掠過。
「目標距離六海里,高度一千八百米!」
「距離五海里!」
「目標正橫!」
艦橋裡的報告聲變得密集,卻沒有混亂。
幾秒鐘後,一陣沉悶而悠長的發動機聲從高空傳來。
聲音不像戰鬥機那樣尖銳,更像一片沉重的震動,由遠而近壓過海面。銀灰色機身從阿壩號右舷外側掠過,陽光在機翼上一閃,隨即轉向軍艦後方。
嘉玲甚至看見了機腹下突出的設備。

那架飛機距離並不足以讓人看清機上人員,卻近得足以讓艦上所有感測器完整記錄它的外形與動作。
「目標通過右舷,正在轉入我艦後方!」
「高度一千五百米,距離七海里,開始盤旋!」
艦長注視著航跡,冷靜下令:
「保持航向、航速,不跟隨轉向。各戰位繼續監視。不得主動照射,不得擅自提升武器狀態。」
政委隨即補充:
「所有人守住自己的位置。越是接近,越不能亂。」

外軍機在阿壩號側後方繞了一周。
它顯然正在觀察軍艦的外形、航向和甲板設備。阿壩號也以雷達、光電和人工瞭望完整記錄對方。兩邊都清楚對方正在做什麼,卻又都把動作控制在沒有立即越過危險界線的範圍內。
嘉玲雙手握著筆記本,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她原以為,軍事對峙必然伴隨怒吼、威脅,甚至武器轉動的巨大聲響。此刻才發現,真正令人緊張的,反而是這種克制中的接近。
每個人都知道武器就在身邊。
每個人也都知道,一個不必要的動作、一句帶有敵意的喊話,甚至一次錯誤判斷,都可能使局勢突然改變。
逐漸脫離
外軍機完成第二次繞行後,沒有再下降。
雷達顯示,它開始轉向東南,高度也逐漸上升。
「目標距離十五海里,正在脫離。」
艦橋裡的氣氛稍稍鬆動,但艦長沒有立即解除警戒。
「繼續跟蹤。」
「是!」
「通訊班再發一次安全提醒,記錄對方最後方位和脫離時間。」
通訊員再次以中英文廣播:
「外國軍用飛機,你正在離開本艦附近空域。請繼續保持安全距離。」
對方沒有回覆。

光點在雷達螢幕上逐漸遠去。直到距離超過五十海里,艦長才命令各戰位降低戒備等級。
警報解除後,官兵並沒有立刻離開。
戰情部門開始整理雷達航跡,通訊班匯出全部錄音,指定攝錄人員核對影像時間;航海長則根據艦橋紀錄、雷達資料和通訊內容,逐項補入航海日誌。

日誌沒有寫「敵機挑釁」,也沒有寫「我軍英勇驅離」。
記錄只有冷靜而準確的文字:
「十五時十分,右舷發現外國軍用飛機接近。雙方建立無線電通聯。外機兩度從本艦右舷外側通過並繞行觀察,最近距離約五海里,未發現武器使用及其他明顯危險動作。十五時二十八分,目標轉向東南脫離。全程雷達、通訊及影像資料已留存。」
稍後的戰位講評中,艦長只說了幾句話:
「今天不是誰嚇退了誰,也不是誰占了便宜。」
「我們的任務沒有中斷,航向沒有改變,裝備沒有誤動,所有通聯和取證都符合規定。這就是今天最重要的結果。」
他看了一眼在場官兵。
「遇到這類情況,先判斷,後行動;可以準備,但不能衝動。軍艦的力量,不只在於武器能不能打,也在於全艦能不能在最緊張的時候保持清醒。」

嘉玲坐在一旁,慢慢鬆開一直握著的筆。
她終於明白,所謂軍事現場的現代文明,並不是沒有對抗,更不是彼此退讓。
它是在力量已經展開、距離已經逼近的情況下,仍有人守住規定,控制情緒,避免讓一次偵察與監視,變成無法收拾的衝突。
規定與紀律並不會削弱軍艦。
恰恰相反,正是這些看似無聲的約束,使阿壩號真正成為一支可以被國家信任的力量。


 

#潤物細無聲--海雨天風 96
第九十六回 喬治・華盛頓號航母打擊群

外國軍機離開後,阿壩號並未立即完全恢復平時狀態。
通訊班仍在整理錄音,戰情部門正在核對雷達航跡,艦橋裡的警報雖然已經解除,官兵卻仍能感受到一股尚未散去的緊張。

下午四時二十七分,保密通信終端突然發出提示音。
通訊軍官低頭核對識別碼,神情隨即變得嚴肅。
「報告艦長,收到南部戰區海軍作戰指揮中心加密通報,特急。」
艦長立即走到通信終端前。
通報的文字並不長:
「據上級綜合情報,美海軍喬治・華盛頓號航母打擊群正在南下,距你艦約三百海里,後續航向尚待判明。你艦可能與其外圍兵力活動海域接近。加強海空警戒,保持通信暢通,嚴格管制電磁信號。發現異常情況,立即上報。未經命令,不得改變既定任務。」
艦長把通報看了兩遍,隨即遞給政委。
兩人交換了一下眼神。
三百海里,並不是目視所能感受到的距離。在海圖上,兩支力量之間仍隔著大片海域。可是對於一個擁有艦載預警機、戰鬥機、電子偵察設備和遠程感測系統的航母打擊群而言,這個距離已經不能簡單理解為「還很遠」。
尤其是先前那架外軍機剛剛接近阿壩號。
兩件事是否有直接關聯,尚無法證實;但從此刻起,阿壩號所面對的已不再只是一架單獨飛機,而可能是整個航母打擊群向外延伸的偵察與警戒體系。
艦長轉身命令:
「通知副艦長、航海長、作戰部門長和通信部門長,到作戰指揮室開會。其餘人員維持原戰位,不要驚動全艦。」

### 短促的戰情研判
作戰指揮室裡,海圖已經展開。
航海長先標出阿壩號的位置、預定航線和附近主要航道。作戰部門長則根據戰區通報,在海圖外圍畫出一個概略區域。
那只是一個範圍,並不是航母的精確位置。
「戰區給的是綜合判斷,不是讓我們用本艦雷達去找航母。」艦長說,「三百海里以外的水面目標,本艦看不到。現在真正需要注意的,是可能先出現的艦載機、預警機、電子偵察機,以及脫離編隊活動的護航艦。」
作戰部門長點頭。
「先前接近我艦的飛機,不能排除與航母編隊有關。但目前沒有足夠資料確認。」
「沒有確認,就不要自行下結論。」艦長說,「報告寫看見了什麼、聽見了什麼,不寫猜測。」

他隨即作出部署:
「全艦轉入加強警戒。對空、對海雷達值班加倍,光電和人工瞭望加強。通信部門保持與上級鏈路暢通,按規定控制不必要發射。航海部門重新核對未來六小時航線,但沒有上級命令,不改變任務,不繞行,也不主動向對方靠近。」
副艦長問:
「武器戰位如何安排?」
「維持必要人員到位,完成設備檢查。武器保持保險,不得擅自對外目標進行火控照射。發現飛機或艦艇接近,先識別、先取證、先報告。」
政委接著說:
「精確位置和上級判斷,只傳達給需要知道的人。其他官兵只需知道提高警戒,不必知道完整情報。禁止使用私人通信設備,也不要在艙室裡議論航母位置。」
他停了一下,又補充道:
「不是因為不能說話,而是因為沒有根據的話一旦傳開,既會影響判斷,也可能造成洩密。大家只相信戰位通報,不相信猜測。」
整場會議不到十分鐘。
沒有慷慨激昂的動員,也沒有人說「準備迎戰」。每一項命令都只針對阿壩號眼前能做、應做的事情。
會議結束後,各人立即返回戰位。

### 看不見的壓力
阿壩號表面上仍在正常航行。
艦艏照樣劈開海浪,主機的振動仍從甲板下方均勻傳來。遠處海天相接,看不見軍艦,也看不見飛機。
可是全艦的運轉節奏已經改變了。
雷達戰位增加了一名操作員,除了監視既有航跡,也反覆檢查畫面邊緣是否出現新的高速目標。通信兵持續守在加密終端旁,任何訊號提示都立即核對。瞭望哨輪換時間縮短,夜間光電觀測設備提前完成檢查。
沒有人在雷達螢幕上貼上「華盛頓號」的標籤。
因為阿壩號根本沒有直接發現那艘航母。戰區通報提供的概略位置,只顯示在指揮系統的情報圖層裡,旁邊清楚標註:
「來源:上級情報。位置概略。持續更新。」

嘉玲仍留在艦橋後部。
她發現,艦長收到通報後,沒有命令軍艦轉向,也沒有讓所有武器對準遠方。真正發生的變化,是值班人數增加了,報告間隔縮短了,原本可以稍後處理的事情,現在必須立即完成。
那種壓力看不見,卻存在於每一個人的動作中。
一名年輕水兵從作戰指揮室出來,低聲問身旁的老兵:
「真的是美國航母?」
老兵沒有停下腳步。
「上級讓我們盯什麼,我們就盯什麼。航母在哪裡,不是你我猜出來的。」
年輕水兵又問:
「要是真碰上呢?」
老兵看了他一眼。
「碰上也先把自己的戰位守好。你不漏掉目標、不報錯數字,就是在做你該做的事。」
這兩句簡單的對話,比任何豪言壯語都更讓嘉玲感到沉重。

### 艦長與嘉玲
政委巡視艦橋後,走到嘉玲身旁。
「妳也感覺到氣氛不一樣了吧?」
嘉玲點頭。
「剛才只是一架飛機。現在雖然什麼都看不見,反而更緊張。」
政委望著前方海面。
「因為剛才的目標是明確的。看得到,測得到,知道它從哪裡來、往哪裡去。現在面對的是一個體系。我們不知道首先出現的是飛機、軍艦,還是什麼也不出現。」
他轉頭對嘉玲說:
「妳不用過問具體部署,也不要靠近作戰設備。上級把妳交給我們,妳的安全也是本艦任務的一部分。真有新的情況,我會告訴妳應該去哪裡。」
嘉玲問:
「會不會因為我在艦上,影響你們的行動?」
政委搖頭。
「軍艦不能因為多了一個人就不會執行任務。我們要做的,是把妳安排在正確的位置,然後各自做好自己的事情。」
嘉玲沒有再問。
她把筆記本收了起來。這時候繼續追問細節,不是求知,而是干擾。

### 第二批空中目標
下午五時零六分,雷達員突然報告:
「右舷一點鐘方向,發現兩批空中目標!」
艦橋裡所有人的神情立刻收緊。
「距離?」
「第一批七十二海里,高度九千米,速度約七百公里。第二批在其後方,距離八十六海里,航跡穩定。」
艦長問:
「能否識別?」
「暫時不能。未收到民航識別訊號,特徵疑似軍用飛機。」
值更軍官立即將目標資料送入戰情系統。作戰部門開始比對上級情報、已知民航航線和附近軍事活動通報。
數十秒後,通訊終端又收到戰區更新:
「美航母打擊群位置較前次通報向東南修正。可能有艦載航空兵在外圍活動。各艦注意識別,避免誤判。」
艦長盯著兩批逐漸接近的航跡,下令:
「各戰位進入對空戰鬥部署。指定攝錄戰位準備取證,對外通聯頻率保持守聽。未經命令,不得發射詢問信號以外的任何電磁信號。」
警報聲再次傳遍阿壩號。

這一次,嘉玲已不再像先前那樣急著尋找天空中的飛機。
她看著艦橋裡迅速就位的官兵,忽然明白:真正可怕的並不是遠方那艘巨大航母,也不是螢幕上兩批尚未識別的光點。
真正決定阿壩號能否安全完成任務的,是在巨大力量逼近時,這艘小型軍艦上的每個人是否仍能準確判斷、如實報告,並且只做職責允許自己做的事。
大國競爭落到一艘軍艦上,並不是抽象的國際格局。
它變成了一個座標、一條航跡、一段加密通報,以及艦長下令以前,任何人都不能擅自按下的那個按鈕。


 

#潤物細無聲--海雨天風 97
第九十七回  海面上的龐然大物

下午接近傍晚,阿壩號仍在南海長浪間航行。
先前出現的外國軍機已經離開,但全艦尚未完全降低警戒。艦橋裡比平時多了一名雷達操作員,通信班繼續守聽對外頻率,值更軍官不時核對海空目標。夕陽從右舷斜照進來,將海面染成一片晃動的金色。
雷達員忽然坐直身體。
「報告,艦艏右前方發現大型水面目標,距離十六點二海里,航向西南,航速十八節。」
值更軍官立即走到雷達台旁。
「回波特徵?」
「回波面積很大,航跡穩定,沒有高速機動。初步判斷為大型商船或者郵輪。」
「建立航跡,調出自動標繪資料。」
雷達員按下控制鍵,螢幕上的光點旁隨即出現航向、航速和目標編號。系統開始根據連續回波,計算雙方最近會遇距離與抵達最近點的時間。
數秒後,他再次報告:
「目標編號二一七,最近會遇距離二點八海里,預計二十七分鐘後通過。」
航海長已經站到電子海圖前。
「核對AIS。」
另一名操作員調出自動識別系統資料。
「收到民船AIS訊號。船名『天王星』,日本籍大型郵輪,航速十八點一節,目的港新加坡。船長二百九十六米。」
艦長看了一眼顯示資料。
「光電確認。」
右舷光電觀測設備隨即轉向目標方位。螢幕上最初只有海面與一層淡淡霧氣,片刻之後,一個白色船影從背景中顯現出來。
船體上層建築極高,甲板一層疊著一層,船尾還能看到成排救生艇。
「確認為大型郵輪。」值更軍官報告。

艦長問:
「會遇態勢?」
航海長將兩船航跡放大。
「目前構成交叉局面。郵輪位於本艦右舷,按現有航向,它是直航船,本艦是讓路船。若雙方維持航速,最近距離雖有二點八海里,但考慮郵輪體積大、操縱性能受限,建議及早向右調整航向,從其船尾通過,把安全距離拉大到四海里以上。」
艦長沒有立即下令,而是看了一眼周圍海況。
「左舷有沒有其他目標?」
「左舷後方有一艘散貨船,距離九海里,不構成危險。右轉空間充足。」
艦長點頭。
「向右調整航向十五度,保持航速。轉向要明顯,不要連續小幅修正。」
「明白。右舵十五。」
操舵兵複誦命令:
「右舵十五。」
阿壩號的艦艏開始緩緩向右移動。雷達螢幕上,代表本艦的航向線逐漸偏轉,原本逐漸接近的兩條航跡也慢慢分開。
「航向調整完成。」
雷達員重新計算:
「最近會遇距離四點六海里,預計二十九分鐘後通過郵輪船尾。」
艦長說:
「保持新航向,加強瞭望。」

是否需要呼叫
嘉玲站在艦橋後方,望著光電螢幕上的巨大白色船影。
她問身旁的航海士官:
「已經知道它是郵輪,也已經改變航向,還要不要用無線電通知對方?」
士官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先看了看雷達資料。
「不一定。海上避碰主要看雙方實際行動,不能什麼情況都靠無線電協商。現在我們轉向及早、幅度明顯,最近距離也在擴大,對方應該能從雷達上看出我們的意圖。」
嘉玲問:
「直接說清楚,不是更安全嗎?」
「有時候是,有時候反而可能造成誤解。」士官耐心解釋,「海上船很多,呼叫對象如果不清楚,另一艘船也可能以為是在叫自己。即使建立通聯,雙方口頭說好的動作若和避碰規則不一致,也可能把事情弄複雜。」
他指了指雷達螢幕上的兩條航跡。
「所以先看規則,再看實際動作。無線電是輔助,不是代替航海判斷。」
值更軍官聽見兩人的對話,補充道:
「如果對方航向突然改變,或者最近距離繼續縮小,我們才會用十六頻道呼叫。建立聯絡後,通常還要轉到其他工作頻道,不能長時間占用遇險與呼叫頻率。」
嘉玲點了點頭。
她原以為,現代軍艦設備先進,面對商船時只要發出命令,對方自然會讓開。現在才知道,即使是軍艦,在正常航行中也要依照海上避碰規則行動。
軍艦的身分並不意味著可以隨意穿越民用航道。
相反,裝備愈多、速度愈快,愈有責任及早判斷,避免把普通的海上交會變成危險局面。

逐漸接近
十幾分鐘後,郵輪的輪廓已經可以用望遠鏡看見。
夕陽照在白色上層建築上,整艘船像一座正在海面移動的城市。船舷一排排陽台反射著光,頂層露天甲板上隱約可見人影。
瞭望哨持續報告:
「右舷兩點鐘,大型郵輪,方位變化正常。」
「目標距離八海里。」
「目標航向、航速未變。」
雷達員則每隔幾分鐘更新一次資料:
「最近會遇距離四點七海里。」
「預計十三分鐘後通過。」
「沒有碰撞危險。」
艦長依然沒有放鬆。
大型郵輪雖然是民船,船上卻可能有數千名乘客。任何過度靠近、突然轉向或高速穿越船艏的動作,都可能引起誤會,甚至造成郵輪緊急操舵。
「保持航速,不要再向右修正。」艦長說,「按現在的航跡從它後方通過。」
航海長回答:
「明白。」

阿壩號與郵輪逐漸接近交會點。
遠處郵輪的煙囪、雷達桅杆和救生艇已經清晰可辨。嘉玲從艦橋望出去,甚至能看見頂層甲板有人舉起相機,朝阿壩號的方向拍攝。
艦上的官兵卻沒有對著郵輪揮手。
甲板瞭望仍然專注於目標方位,指定攝影人員留下必要的航行影像,其餘人員各守戰位。沒有人因為對面只是郵輪,便把這次交會當成一場表演。
郵輪沒有呼叫阿壩號,也沒有改變航向。
它依照原定航線繼續前進。
阿壩號則從它船尾外側通過。兩船最接近時,相隔約四點七海里,郵輪龐大的船體仍然顯得十分醒目,但已不存在碰撞危險。
「目標通過左舷船艉方向。」
「距離開始增加。」
「最近會遇點通過,雙方航跡正常。」
艦橋內的氣氛隨之鬆緩了一些。
艦長命令:
「確認安全後,逐步恢復原定航向。注意後方散貨船,不得因回轉形成新的交會局面。」
「明白。」
航海長沒有立刻讓軍艦轉回原航線,而是先核對附近所有水面目標。確定轉向不會影響其他船隻後,阿壩號才緩緩回到原來航向。

航海日誌
值更軍官在航海日誌中記下:
「十九時二十分,艦艏右前方發現大型郵輪,距離十六點二海里。經雷達、AIS及光電設備確認,目標航速十八節,與本艦構成交叉局面。本艦依避碰規則及早向右調整航向十五度,從其船尾通過。最近會遇距離四點七海里,雙方未建立無線電通聯,未發生危險動作。十九時五十一分,恢復原定航向。」
沒有「成功避讓」的誇耀,也沒有「大型郵輪主動配合」的描述。
只有時間、方位、航向、距離與實際行動。
嘉玲望著郵輪逐漸遠去。它載著數千名遊客,朝下一個港口前進;阿壩號則繼續執行自己的任務。兩艘性質完全不同的船,在廣闊海面短暫交會,各自遵循相同的航海規則,然後平安分開。
她忽然覺得,這也是一種很具體的現代文明。
它沒有口號,也沒有激烈對話。
只是雷達上的兩條線,在接近以前被人看見;一名艦長依照規定及時下令;操舵兵把舵轉到正確角度;所有人都不爭一時之先,讓幾千條生命在彼此看不見的默契中安全通過。
真正可靠的秩序,往往就是這樣形成的。
不是每次相遇都要分出強弱。
能夠準確判斷、及早行動,讓彼此平安離開,本身就是專業,也是力量。

 

#潤物細無聲--海雨天風 98
第九十八回  郵輪身後的黑點

阿壩號完成避讓後,正準備逐步恢復原定航向。
遠處,天王星號郵輪仍像一座白色的海上城市,沿著西南航線穩定前進。它與阿壩號之間的距離已經開始拉大,艦橋裡的注意力也逐漸轉回前方航道。
雷達員卻忽然停住了手。
郵輪龐大的回波後方,還跟著一個極小的亮點。
起初,那個亮點幾乎被郵輪的尾跡和海面雜波遮住。直到它從天王星號左後方偏出,速度向量才清楚顯現。
雷達員迅速調整量程,建立新的航跡。
「報告艦長,天王星號左後方發現一個小型高速水面目標。」
艦長立即走到雷達台旁。
「距離?」
「距離郵輪一點八海里,航速二十六節,正在快速接近。目標回波很小,沒有收到相應AIS訊號。」
航海長在電子海圖上標出目標位置。
代表小艇的短線正斜插向郵輪左舷後部。如果雙方保持現有航向,不到五分鐘,小艇便可能接近至半海里以內。
「是不是郵輪自己的交通艇?」艦長問。
「不像。」雷達員回答,「它是從西南方向高速切入的,先前不在郵輪附近。」

艦長沉聲命令:
「雷達持續標繪。光電轉向目標,瞭望哨加強觀察。先確認,不要自行判定性質。」
光電操作員立即輸入方位。
螢幕上的畫面迅速越過海面,鎖定郵輪後方。經過幾次放大,一艘灰黑色船隻逐漸出現在影像中央。
船身低矮,尾部揚起一條白色水線。艇上似乎有四至六人,但因距離與海面反光,暫時看不清服裝,也無法判斷是否攜帶武器。
「確認為高速小艇,無明顯船名,未見國旗。」光電操作員報告。
艦長問:
「它有沒有直接朝郵輪碰撞?」
「目前是向郵輪左後舷接近,意圖不明。」
艦橋的氣氛再次收緊。
與外軍機不同,這次目標很小,距離卻近得多。高速小艇可能只是漁船、交通艇或私人快艇,也可能是設備故障而無法通聯;但只要它繼續以這種速度接近大型客輪,便不能視而不見。

### 郵輪求助
通訊員突然抬手按住耳機。
「十六頻道收到天王星號呼叫!」
揚聲器裡傳出帶著雜音的英語。對方聲音明顯比先前正常航行通聯時急促:
“Chinese naval vessel, Chinese naval vessel, this is passenger ship Uranus. An unidentified fast craft is approaching our port quarter. We have attempted contact several times with no response. Request assistance with identification.”
通訊員立即翻譯:
「天王星號報告,有不明高速小艇接近其左後舷,多次呼叫沒有回應,請求本艦協助識別。」
艦長接過手持話筒。
「回覆:本艦已發現並正在追蹤。請其依國際避碰規則安全操船,避免不必要的突然轉向,立即加強舷側警戒,封閉低層登船口,並持續報告小艇動作。」
通訊員用英語重複:
“Uranus, this is Chinese Navy warship Aba. We have detected and are tracking the craft. Navigate as required for safety and in accordance with collision regulations. Avoid unnecessary sudden maneuvers. Secure your lower access points, increase deck watch, and report any change in the craft’s behavior.”
郵輪很快回覆:
“Uranus, roger. Security teams are being deployed. The craft remains unresponsive.”

艦長轉向作戰部門長。
「全艦轉入加強對海警戒。武器戰位按規定增加值班人員,完成設備檢查。沒有我的命令,不得解除保險,不得對目標進行火控照射。」
「明白。」
命令傳向各戰位。
艦上的武器並沒有立即轉向不明船,更沒有人把槍口對準郵輪附近的海面。露天戰位只是增加警戒,指定人員穿戴防護裝備到位,彈藥仍按戰位規定管理。
在目標身分與意圖尚未確認以前,任何過早顯示武力的動作,都可能刺激對方,也可能使郵輪乘客陷入恐慌。

### 對不明船呼叫
通訊班先以英語在甚高頻十六頻道呼叫:
“Unidentified fast craft approaching passenger ship Uranus, this is Chinese Navy warship Aba. State your identity, course, and intentions. Maintain a safe distance from the passenger vessel.”
不明高速艇,這裡是中國海軍阿壩艦。請立即說明身分、航向與意圖,並與客輪保持安全距離。
通訊員連續呼叫兩次。
沒有回答。
耳機裡只有電流聲,以及遠處其他船舶偶爾傳來的短促通聯。
艦長命令:
「改用國際海事用語再呼叫一次。不要說『否則後果自負』,也不要提前把它定性為威脅。」
通訊員第三次發話:
“Unidentified craft, your high-speed approach may create danger of collision. Reduce speed, alter course away from Uranus, and respond on channel one-six.”
這一次,除了英語,通訊班又使用中文廣播。考慮到郵輪由日本公司經營,艦上日語能力較好的軍官也準備了一句簡短警告,但在不知道小艇人員國籍以前,沒有無限制地反覆使用多種語言占用頻道。
「目標仍未回應。」通訊員報告。
「航速二十節,距離郵輪一點二海里!」雷達員緊接著說。
艦長望向電子海圖。
「天王星號動作?」
「郵輪略向右調整航向,航速下降到十六節。小艇也隨之改變航向,仍然跟進。」
這個變化使艦橋裡每個人的神情都更加嚴肅。
如果小艇只是按照原航線通過,它沒有必要跟隨郵輪轉向。

### 態勢上報
通信軍官開始向上級發送加密報告:
「阿壩艦於某海域發現一艘無AIS小型高速船接近日本籍郵輪天王星號。該船未回應郵輪及本艦多次呼叫,現距郵輪約一點二海里,持續跟隨其轉向。尚未發現武器及登船行動。本艦正持續識別、取證並保持警戒。」
報告只寫已經確認的事實。
沒有使用「海盜」「恐怖分子」或「敵對目標」等字眼。因為在沒有看到武器、攻擊動作或強行登船以前,任何定性都可能影響後續判斷。
同時,上級透過航運與海警聯絡渠道查詢附近是否有合法作業船隻、港口交通艇或執法單位活動。
這種查證不會在幾秒鐘內完成。
阿壩號必須先獨自面對眼前正在縮短的距離。

### 艦艇機動
艦長看了一眼本艦與郵輪的相對位置。
「我們距天王星號多少?」
「六點四海里,位於其右後方。」
「附近其他船隻?」
「左前方有一艘貨輪,距離十一海里。其餘目標不影響機動。」
艦長下令:
「向左調整航向,增速至二十二節,靠近郵輪右後方。保持足夠安全距離,不穿越郵輪船艏。」
航海長立即核對轉向空間。
「左轉二十度可以建立平行航向,預計八分鐘後接近到三海里。」
「執行。」
阿壩號開始轉向。
主機聲變得低沉,艦艉湧起更厚的白浪。軍艦並不是直接衝向小艇,而是先占據郵輪另一側的有利位置,既縮短支援距離,也避免自己成為新的碰撞危險。
艦長又對郵輪通報:
「天王星號,本艦正在接近你船右後方提供協助。請繼續報告目標位置。你船仍應依實際安全需要操船,本艦不代替船長的航行判斷。」
郵輪回覆:
「收到。小艇現在距我船約二海里,仍在左舷後方。」

### 光電判讀
光電畫面已經比先前清楚。
小艇上共有五人。
一人操縱船舵,兩人站在船艏,另外兩人蹲在船艙後方。船上沒有明顯漁具,也看不到貨物。船艏其中一人不斷轉身望向後方,另一人則用手扶著船舷。
光電操作員逐項報告:
「未見明顯槍械。」
「未見梯具或登船鉤。」
「船艏有一件白色物體,可能是布,也可能是衣物。」
「目標沒有明顯爆炸物外形。」
作戰部門長說:
「也不能排除物品藏在艙內。」
艦長回答:
「所以繼續看,不要猜。」
他命令指定攝錄系統全程保存畫面,並記錄每一次呼叫、郵輪回覆和小艇航向變化。

嘉玲站在艦橋後部,透過螢幕看著那艘小艇。
她沒有像先前看見外軍機時那樣靠近舷窗。海面上三艘船的位置、速度和意圖,全都集中在幾個不斷移動的符號上。任何一個符號突然轉向,都可能改變整個局面。
她低聲問政委:
「如果它一直不回答,軍艦就可以攔住它嗎?」
政委搖頭。
「不是不回答,就能把它當敵人。」
他看著光電畫面,緩緩說:
「首先要確認它是不是造成航行危險,有沒有攻擊意圖,有沒有企圖強行登船。軍艦可以警告、監視、取證,也可以在有人生命受到迫切威脅時採取必要行動。但是做多少,要看它實際做了什麼,不能因為我們懷疑,就替它把罪名先定好。」
嘉玲問:
「那什麼時候才能準備武器?」
「現在已經在準備。」政委回答,「準備,不等於瞄準;瞄準,也不等於開火。每向前一步,都要有足夠理由,也要有人對那一步負責。」


 

#潤物細無聲--海雨天風 99
第九十九回  MAYDAY

天王星號左後方,那艘灰黑色不明船仍在高速逼近。
「距離三點八海里!」
雷達員的報告剛落下,光電操作員忽然提高聲音:
「不明船再次改變航向,正對郵輪左後舷!」
螢幕上的畫面劇烈晃動。灰黑色艇身在浪間顛簸,船艏不斷揚起白沫。艇上幾個人已經站了起來,其中一人手裡似乎抓著一段繩索,繩索末端拖著一個看不清形狀的金屬物體。
「放大船艏!」
畫面迅速拉近。
那不是漁具。
金屬物體像是一具簡易鉤具,旁邊還堆放著繩梯或纜繩。兩名男子伏低身體,顯然正在準備靠近大型船舶時使用。
艦橋裡再沒有人把它當成普通交通艇。
「目標距離三點七海里,航速二十三節,預計十五分鐘內接近郵輪!」

就在這時,國際甚高頻十六頻道裡突然傳出急促的呼叫:
“Mayday, Mayday, Mayday.”
艦橋裡所有人都安靜了一瞬。
“This is passenger ship Uranus, Uranus, Uranus. An unidentified fast craft is making a high-speed approach to our port quarter. Persons on board appear to be preparing boarding equipment. Immediate danger of collision or unauthorized boarding. We require immediate assistance.”
通訊員幾乎同步譯出:
「天王星號發出遇險呼叫。不明高速艇正逼近左後舷,艇上人員疑似準備登船器材,存在碰撞或強行登船的迫切危險,請求立即援助!」
這不再是一般的安全詢問。
一艘載有數千名乘客的郵輪,已正式宣布自己處於嚴重而緊迫的危險之中。
艦長立即下令:
「確認接收遇險呼叫。全艦轉入最高等級對海警戒,救生、醫療戰位準備!」
「雷達、光電持續跟蹤小艇。武器戰位完成準備,但不得擅自照射、不得解除保險!」
「航海部門,建立最快安全接近航線!」
命令沿著艦內通話系統迅速傳開。
官兵奔向戰位的腳步聲從走廊與舷梯間傳來。救生人員穿上救生衣,醫療組打開急救箱,開始準備擔架、氧氣與止血器材。露天警戒戰位增加人員,但所有武器仍保持在嚴格管制之下。
準備使用武力,與真正使用武力之間,仍隔著一道任何人都不能自行越過的界線。

高速接近
航海長迅速核對海圖。
「本艦距郵輪五點八海里,位於右後方。向左轉十八度、增速至二十四節,可以沿其右舷外側接近,不穿越郵輪船艏。預計十二分鐘內進入兩海里。」
艦長問:
「左側貨輪呢?」
「已通過,不妨礙機動。」
「執行。通知機艙,按二十四節準備。」
操舵兵大聲複誦:
「左轉十八度,航速二十四節!」
阿壩號艦艏迅速偏轉。
主機負荷提高,艦尾翻起大片白浪。原本平穩的甲板開始隨高速航行而明顯振動,海水不斷撞上艦艏,碎成一片飛散的水霧。
軍艦沒有直接衝向小艇。
艦長選擇的是沿郵輪另一側高速接近,先縮短反應距離,形成明顯的軍艦存在,同時避免自己穿入郵輪與快艇之間,製造新的碰撞危險。

通訊員立即回覆:
“Mayday Uranus, this is Chinese Navy warship Aba. Your distress call is received. We are approaching from your starboard quarter to render assistance.”
「天王星號,這裡是中國海軍阿壩艦。本艦已收到你船遇險呼叫,正由你船右後方接近提供援助。」
艦長接著命令:
「請郵輪封閉所有低層艙門、登船口與外側舷梯,乘客撤離左舷露天甲板。保安人員不要自行向小艇投擲物品,不要採取可能激化局勢的動作。」
通訊員以英語傳達後,又補上一句:
“Navigate as required for the immediate safety of your vessel. Report every change in the craft’s movement.”
郵輪船長仍須依實際海況操船。阿壩號可以提供建議和協助,卻不能隔著數海里替一艘大型郵輪決定如何操舵。
天王星號很快回覆:
“Uranus, roger. Passengers are being cleared from the port side. All lower access points are secured.”
通訊員譯道:
「郵輪確認,正在疏散左舷乘客,所有低層出入口已封閉。」

最後警告
艦長命令通訊班將公開警告切入十六頻道。
“Unidentified fast craft approaching passenger ship Uranus, this is Chinese Navy warship Aba.”
“Your actions are creating an immediate danger to a passenger vessel. Alter course away from Uranus, reduce speed, and state your identity and intentions immediately.”
「接近天王星號的不明高速艇,這裡是中國海軍阿壩艦。你的行動正在對客輪造成迫切危險。立即改變航向、降低航速,並說明身分與意圖。」
通訊員連續廣播兩次。
小艇仍未回應。
「目標距離郵輪零點五五海里!」
「航速二十三節!」
「小艇繼續向郵輪左後舷靠近!」
傍晚的光線正在迅速轉暗。艦長下令開啟強光搜索設備,將光束投向小艇前方海面,而不是直接長時間照射駕駛者眼睛。
一道刺目的白光從阿壩號方向劃過海面,落在小艇附近。
這既是警告,也是表明身分:中國軍艦已經介入,對方的一切動作都正在被記錄。
小艇上的人顯然注意到了光束。
其中一人轉身望向阿壩號,另一人卻仍抓著鉤具,指向郵輪船舷。操艇者沒有減速,反而略微向左修正,試圖從郵輪側後方更貼近船體。

作戰部門長低聲報告:
「目標仍在形成接舷態勢。」
艦長問:
「是否發現槍械?」
「尚未發現。」
「爆炸物?」
「不能確認。」
艦長盯著螢幕。
「沒有看見,就不能說有。繼續取證。」

國際通報
通信軍官已在同一時間向上級發送加密急報:
「阿壩艦接獲日本公司所屬郵輪天王星號MAYDAY遇險呼叫。無AIS高速小艇攜疑似登船鉤具,正以二十三節接近郵輪左後舷,最近距離零點五五海里,多次呼叫無應答。本艦正高速接近,執行監視、警告與救援準備,尚未發現槍械或明顯爆炸物。」
南部戰區海軍指揮中心隨即回覆:
「繼續查明情況,保護海上人命,嚴控武器使用。已通報有關海上搜救協調機構及海警力量。重大情況即報。」
對日本方面的聯絡並不是由阿壩號直接向日本海上保安廳隨意呼叫,而是透過上級與海上搜救協調管道轉達。現場的阿壩號只需牢牢保持與郵輪、小艇和上級的三條聯絡線。

通訊班同時在十六頻道發布安全通告:
“Sécurité, Sécurité, Sécurité. All stations, all stations, all stations. Distress situation involving passenger ship Uranus and an unidentified fast craft. Vessels in the vicinity are requested to keep clear and maintain a listening watch on channel one-six.”
附近船舶被要求遠離事發水域,以免更多商船進入危險區,而不是召集所有船隻前來圍堵。
艦橋裡的幾分鐘
嘉玲已被政委帶到艦橋內側,遠離舷窗與外露位置。
她仍能看見雷達螢幕。
郵輪是一個巨大而穩定的符號;小艇的航跡短促、急躁,不斷向它貼近;阿壩號的航向線則從另一側快速延伸過去。
三條線正在一片漆黑的畫面上逐漸接近。
艦橋裡沒有人喊口號。
雷達員每十幾秒更新一次距離;航海長不斷核對本艦與郵輪之間的方位;通信兵守著幾條頻道,防止任何一句呼叫被漏掉。艦長的每一道命令,都有人清楚複誦,再由另一個戰位確認執行結果。

一名年輕水兵在檢查裝備時,手指略微發抖。
身旁老兵低聲說:
「慢一點。先看清楚,再確認一遍。」
年輕水兵深吸一口氣。
「確認完畢。」
「再報告。」
「裝備正常,人員到位。」
老兵點點頭。
「現在才算準備好。」
嘉玲望著他們,忽然明白,真正危險的時候,勇敢並不是把動作做得最快。
而是在心跳已經快得幾乎聽得見時,仍不省略任何一次核對。

千米之內
「小艇距郵輪零點四海里!」
零點四海里,不到八百米。
對高速小艇而言,只有一分多鐘。
光電畫面中,天王星號高大的白色船舷已經占據大半背景。小艇在它旁邊顯得極其微小,卻正以危險速度逼近。
郵輪再次呼叫:
“Aba, the craft is now very close. Persons on board are attempting to deploy a line.”
「阿壩號,小艇已經非常接近,艇上人員正在放出繩索!」
艦長立即下令:
「再次發出最後警告。」
“Unidentified craft, cease your approach immediately. Turn away from Uranus now. Your actions are being recorded.”
「不明小艇,立即停止接近,立刻轉向離開天王星號。你的一切行動正在被記錄。」
依然沒有回答。
艦長看著雙方距離,又看了一眼本艦位置。
「阿壩號距郵輪?」
「三點一海里,仍在接近。」
「準備施放艦載動力艇,但暫不下水。登艇人員穿戴防護裝備,武器依規定攜行,未經命令不得使用。」
「醫療戰位準備接收落水或受傷人員。」
「所有取證設備保持運轉。」
政委走到艦長身旁,低聲問:
「若它開始拋鉤?」
艦長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光電螢幕上。
「先警告、先阻隔。只有在確認人命面臨迫切危險,而且沒有其他方法可以制止時,才考慮再向前一步。」
這不是猶豫。
恰恰是因為每向前一步,都可能決定幾十人甚至幾千人的生死,艦長才必須清楚知道那一步憑什麼踏出去。

突然轉向
就在小艇距離郵輪不足零點三五海里時,強光再次掃過它的船艏。
艇上那名抓著鉤具的人突然回頭。
幾個人之間似乎爆發了激烈爭執。操艇者猛然扳動方向,小艇船艏向左一甩,幾乎橫過自己的高速尾流。
「目標急轉!」
「航速下降!」
「距郵輪開始拉大!」
小艇在浪間劇烈搖晃。船艏兩人失去平衡,其中一人摔倒,另一人緊緊抓住船舷。
郵輪通訊裡傳來明顯鬆了一口氣的聲音:
“Aba, the craft is turning away. Repeat, the craft is turning away.”
通訊員翻譯:
「小艇正在轉向離開!」
艦橋裡沒有歡呼。
艦長立即說:
「不要解除警戒。繼續追蹤,確認它真正脫離。」
雷達員持續報告:
「目標轉向西南。」
「距郵輪零點六海里。」
「距離持續增加。」
「航速恢復二十六節,正在高速離開。」
艦長命令阿壩號保持與郵輪平行,不立即追逐小艇。
追上去或許能看得更清楚,卻也可能把軍艦帶離正在求救、載有數千名乘客的郵輪。此刻最重要的任務仍是確認天王星號安全,並防止小艇再次折返。
他拿起話筒:
「天王星號,這裡是阿壩艦。請報告船體狀況、人員傷亡,以及是否發現小艇與你船發生接觸。」
郵輪稍後回覆:
“Negative contact. No injuries reported. The craft did not reach the hull. We remain at distress readiness.”
「小艇未接觸船體,暫無人員受傷,郵輪仍保持遇險戒備。」
艦長這才稍稍放低聲音:
「收到。本艦將繼續伴隨監視。你船暫時不要解除舷側警戒。」

不是演習
阿壩號逐漸靠近至天王星號右後方兩海里。
夕陽已經落到海平面以下。郵輪全船燈光亮起,數千扇窗戶像一座漂浮在黑暗中的城市。左舷露天甲板上空無一人,只有保安人員守在封閉通道後方。


 


#潤物細無聲--海雨天風 100
第一百回  又一艘軍艦正在接近

天王星號的燈火已在暮色中完全亮起。
阿壩號保持在郵輪右後方約兩海里處伴隨航行。那艘不明小艇已向西南方向退出十餘海里,卻仍未完全脫離雷達監視。艦橋裡的緊張稍有緩和,但所有人都明白,事件還沒有真正結束。
通信班仍守聽甚高頻十六頻道。
忽然,一段清楚而有力的英語呼叫從揚聲器中傳出:
“Mayday relay, Mayday relay, Mayday relay.”
通訊員立刻坐直身體。
“This is Republic of China Navy warship Cheng Ho. We have received the distress call from passenger ship Uranus. We are approximately two-zero nautical miles from the casualty position, proceeding at best speed. Estimated time of arrival four-zero minutes.”
艦橋裡安靜了一瞬。
通訊員迅速抄錄,隨即報告:
「報告艦長,收到台方軍艦鄭和號轉發遇險通報。該艦距事發位置約二十海里,正以最佳航速接近,預計四十分鐘後抵達。」
艦長沒有立即回話,而是先看向雷達戰位。
「有沒有相應水面目標?」
雷達員調整量程。
「東北方向發現一個中型高速水面目標,距離二十一點三海里,航速二十八節,航向與其廣播相符。」
航海長將目標標入電子海圖。
顯示幕上,阿壩號、天王星號、不明小艇和新出現的軍艦航跡,共同構成一個逐漸複雜的態勢。
鄭和號正從天王星號左前方外側高速接近。
如果兩艦都不調整航向,鄭和號抵達時可能從郵輪前方穿過,與阿壩號形成交叉接近。單從避碰角度看,這已經需要提前協調;更何況兩艘分屬海峽兩岸的軍艦,彼此都處於警戒狀態。

艦長沉聲命令:
「持續標繪鄭和號航跡。雷達只做航行監視,不得擅自改變跟蹤方式。光電暫不轉向它,優先監視不明小艇和郵輪。」
作戰部門長問:
「是否向上級報告?」
「立即報告。」
通信軍官隨即以加密鏈路發送:
「台方鄭和號軍艦已接獲天王星號遇險通報,現距事發海域約二十海里,正高速接近。本艦持續伴隨郵輪,不明小艇向西南脫離。現場可能形成兩艦共同接近態勢,請示處置原則。」

不迴避,也不接近
艦長、政委、航海長和作戰部門長迅速在海圖前完成簡短研判。
航海長首先說:
「鄭和號現有航跡若保持不變,約三十七分鐘後進入郵輪五海里範圍。它從東北方向接近,我艦在郵輪右後方。建議本艦保持現位,不主動穿越郵輪航線,也不向鄭和號方向機動。」
作戰部門長補充:
「不明小艇仍在西南方。若兩艦都追蹤小艇,可能形成相互接近。最好明確告知我艦當前處置情況,但不交換不必要的戰術資料。」
政委看著海圖,緩緩說:
「救援可以協調,軍事上仍須保持警戒。對方來了,不能當作不存在;也不能因為它是台方軍艦,就把正常接近看成挑釁。」
他停了一下。
「現場首先是人命,其次才是政治表述。但人命優先,不等於放棄立場。通聯只談船名、位置、安全和救援,不談其他問題。」
艦長點頭。
「使用公開海事用語。先向郵輪確認情況,再與鄭和號建立最低限度聯絡。」

郵輪成為中間節點
通訊員首先呼叫天王星號:
“Uranus, this is Chinese Navy warship Aba. Another naval vessel, Cheng Ho, has reported that it is proceeding to your position. Confirm your present condition and whether additional immediate assistance is required.”
天王星號很快回覆:
“Aba, this is Uranus. No injuries. No contact with the unidentified craft. The craft is now moving away. We remain at heightened security. Additional naval presence is acknowledged.”
郵輪確認沒有傷亡,小艇未接觸船體,目前正在遠離,但全船仍維持高度警戒。

艦長隨即下令:
「將天王星號最新狀況在十六頻道公開轉告,讓鄭和號聽見。然後呼叫鄭和號,轉工作頻道。」
通訊員按下發話鍵:
“Warship Cheng Ho, warship Cheng Ho, this is Chinese Navy warship Aba on channel one-six.”
短暫的電流聲後,對方回覆:
“Aba, this is Cheng Ho. Go ahead.”
艦橋裡所有人都不自覺地屏住呼吸。
這是兩艘軍艦第一次直接建立通聯。
阿壩號通訊員按照艦長事先審定的內容,以平穩英語說:
“Cheng Ho, Aba is currently on scene, maintaining position on Uranus’s starboard quarter. The unidentified fast craft is withdrawing southwest. No contact with the passenger vessel and no casualties have been reported. Suggest switching to channel seven-two for safety coordination.”
話語中沒有政治稱謂,沒有承認或否認任何主權主張。
只有船名、方位和已確認的事實。
對方沉默數秒後回答:
“Aba, Cheng Ho. Roger your information. Switching to channel seven-two.”
兩艦隨即轉入工作頻道,避免長時間占用十六頻道。

最低限度的協調
工作頻道裡,鄭和號首先說明:
“Cheng Ho intends to approach from the northeast and remain clear of Uranus’s bow. We will maintain a minimum separation of five nautical miles unless further assistance is requested.”
鄭和號表示將由東北方向接近,避開郵輪船艏,在沒有進一步求援前,與郵輪保持至少五海里距離。
艦長聽完翻譯,立即說:
「回覆:本艦保持郵輪右後方,持續監視西南方向小艇。建議鄭和號不要越過郵輪左舷,以免與小艇脫離航線重疊。」
通訊員傳達:
“Aba will remain on Uranus’s starboard quarter and continue monitoring the withdrawing craft to the southwest. For navigational safety, Cheng Ho is advised to remain northeast of Uranus and avoid crossing the vessel’s port-side track.”
鄭和號很快回答:
“Cheng Ho, roger. We will remain northeast and maintain safe separation.”
沒有「共同指揮」,也沒有誰接受誰的命令。
雙方只是各自通報準備占據的位置,確認不會從郵輪兩側同時逼近,更不會因追蹤小艇而迎面相撞。
這已經足以避免最危險的誤判。
航海長在電子海圖上畫出兩個區域:
阿壩號留在郵輪右後方,負責監視向西南脫離的小艇;鄭和號則準備在郵輪東北外側降低航速,形成遠距警戒。
兩艦之間始終保留足夠距離,彼此雷達都能清楚掌握對方,卻不主動向對方逼近。

上級指示
數分鐘後,南部戰區海軍指揮中心回覆:
「以保護海上人命、避免現場誤判為原則,可就航行安全、搜救態勢及遇險船舶狀況進行必要通聯。不得交換與救援無關的軍事情報,不得接受對方指揮,不得實施可能被解讀為挑釁的接近、照射或跟蹤動作。全程錄音錄像,重大情況隨時報告。」
艦長看完命令,對各戰位重申:
「從現在起,鄭和號既是需要警戒的軍事目標,也是正在接近救援現場的船舶。兩個身分不能混在一起。」
「雷達要看清楚它,但不得把正常航行動作擅自解讀為威脅。通訊只談救援和避碰。任何武器系統不得因對方接近自行提高狀態。」
政委巡視艦橋時又補充了一句:
「誰都不許在內部頻道說刺激性的話。今天我們的一句話、一個動作,都可能被對方錄下,也可能被郵輪上幾千名乘客看見。」

嘉玲所見的兩條界線
嘉玲站在艦橋後部,看著態勢顯示幕。
螢幕上,鄭和號的航跡正逐漸延長。不明小艇仍在西南方離去,天王星號則保持穩定航向。阿壩號位於郵輪右後方,像一道貼近的護衛影子。
她問政委:
「既然都是來救人的,為什麼還要彼此警戒?」
政委回答:
「因為救援並不會使其他身分消失。」
他指向螢幕上的兩艘軍艦。
「雙方都要防止對方藉救援過度靠近,也都要避免自己被誤解為藉機接近。可是如果因為彼此警戒,反而不通話、不說明航向,那才更危險。」
嘉玲若有所思。
「所以不是互相信任。」
「不是。」政委說,「是讓彼此的行動可以被預測。」
他停了一下,又說:
「很多時候,安全不需要先有信任。只要雙方都願意說清楚自己要往哪裡走,也都按照說過的去做,就能先避免撞在一起。」

鄭和號抵達
三十多分鐘後,雷達員報告:
「鄭和號距郵輪七海里,航速下降至十五節。」
暮色已完全籠罩海面。
從阿壩號右舷望去,只能在遙遠的東北方向看見一組微弱燈光。兩艘軍艦彼此相距近十海里,中間隔著燈火通明的天王星號。
鄭和號在工作頻道呼叫:
“Aba, Cheng Ho. We are approaching our intended holding position northeast of Uranus. No additional small craft detected in our sector.”
鄭和號已接近預定位置,在其負責觀察的東北方向沒有發現其他小艇。
阿壩號回覆:
“Cheng Ho, Aba. Roger. The original unidentified craft is now eighteen nautical miles southwest of Uranus and continuing away. No return movement observed.”
兩艦再次交換最必要的情報。
郵輪船長隨後在頻道中說:
“Aba, Cheng Ho, this is Uranus. We appreciate the assistance of both vessels. Our passengers are secure, and no damage or injuries have been reported.”
天王星號向兩艘軍艦表示感謝,並再次確認乘客安全、船體無損、沒有人員受傷。

艦橋裡依然沒有人歡呼。
小艇尚未查明身分,兩艘軍艦仍在同一海域,郵輪也沒有完全解除警戒。事件的軍事、執法和外交後續,才剛剛開始。
但至少在這一刻,最危險的幾條線已經被控制住了。
不明小艇沒有接觸郵輪。
阿壩號與鄭和號沒有因高速接近而形成對峙。
兩邊沒有交換政治表態,也沒有誰向誰低頭。它們只是各自在海圖上留下足夠空間,使用彼此都聽得懂的航海語言,把幾千名乘客的安全暫時置於爭議之前。
嘉玲看著螢幕上的兩個軍艦符號,心裡忽然明白:
克制並不等於放棄立場,協調也不等於彼此認同。
真正成熟的力量,是即使站在一條充滿歷史與政治裂痕的海面上,仍然能在危險逼近時,劃出一小塊不讓人命掉下去的地方。
  • 王滬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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