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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榆林故事(八) [071-080]

榆林故事(八) [071-080]

2026 May 08 榆林故事

#榆林故事71

陳虎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站在那兒,顯然還有點不服。
他平日裡在村裡說話說慣了,哪怕剛才被連著問了幾句,心裡那股理直氣壯也沒全散。這會兒見眾人都盯著自己,反倒像被逼出了一股橫氣,脖子一梗,張口就道:
「領導,這李大同平時就是落後分子,破壞團結……」
話還沒說完,縣委書記臉色就是一變,幾乎本能地喝了一聲:
「行了!別說了!」
他這一喝又急又快,明顯是要把這話當場摁死。因為他太明白了,這種平日裡在下面掛在嘴邊的詞,一旦真攤到副書記眼前,就全成了麻煩。可偏偏副書記抬了抬手,止住了他。
她看著陳虎,聲音依舊平平的:
「你倒說說,他怎麼破壞團結?」
這一下,連縣委書記都不出聲了。
院子裡靜得厲害。老人們端著碗,小孩捧著湯,幾個陪同幹部和村裡人都不自覺把呼吸放輕。大家都知道,這一句問出去,事情就不能再靠那幾個大帽子混過去了。
陳虎原本是一口氣頂上來才說的,真被追著問到這兒,反倒卡了一下。
他嘴唇動了動,先把平時最順嘴的那套搬出來:
「他……他這人不服管,不聽招呼,村裡有啥事都不積極,還老說怪話,影響大家情緒。這不就是破壞團結嘛。」
副書記看著他。
「哪件事不服管?」
陳虎愣了愣。
「就……就平常村裡安排勞動、開會、搞衛生,他老不到。」
「為什麼不到?」
她又問。
陳虎這回真有點接不上了,眼神往旁邊飄了一下,才硬著頭皮道:
「他懶唄。還能為啥。」

副書記把目光轉向李大同。
李大同捧著碗,正低頭吃第二個餃子,聽見問到自己,手一下停住了。他顯然不習慣在這麼多人面前替自己辯什麼,先是本能地縮了一下肩,過了兩秒,才低低說:
「俺也去不是懶……俺也去腿不好。」
這一句說得很小,可還是有人聽見了。
副書記看向他的腿,果然見他一條腿落地時有點不自然,腳踝外翻,站久了整個身子會往一邊偏。她問:
「什麼時候傷的?」
李大同抿了抿嘴,像有些不好意思:
「前些年,煤窯塌了一回,砸的。後來就沒養利索。」
人群裡有人輕輕吸了口氣。
副書記又轉回去看陳虎。
「你知道他腿不好嗎?」
陳虎臉色有點僵,嘴還硬著:
「知道是知道,可村裡誰家沒難處?大家都得出力,不能因為他腿不好,就一點不參加吧。」
「所以你說他懶,」副書記問,「是因為他拖著傷腿,沒法跟別人一樣幹活?」
陳虎不吭聲了。
副書記繼續問:
「還有呢。你說他愛說怪話,說了什麼怪話?」
這一句又把陳虎往前逼了一步。
他憋了半天,終於道:
「他老說村裡分東西不公平,說有些名額老輪不到他,低保也沒他的份,過年發東西總是最後才想起他。這不是怪話是啥?這不是影響團結是啥?」
這些話一出口,院子裡的氣氛一下就變了。
因為大家都聽出來了,陳虎嘴裡的「怪話」,其實不是胡言亂語,而是抱怨;而抱怨的內容,偏偏又都不是空穴來風。幾個原本還站在後頭看熱鬧的人,神情都慢慢收了起來。
副書記聽完,點了點頭。
「也就是說,他所謂‘破壞團結’,是因為他說自己該有的東西沒拿到。」
陳虎還想強撐:
「可他這麼一說,大家心裡都不舒服,覺得村裡辦事不公,這不就亂了嗎?」
副書記看著他,終於淡淡問出一句:
「是他把團結破壞了,還是分東西不公把團結破壞了?」
這一句落下去,像石頭砸進冷水裡。
陳虎徹底啞了。

旁邊的小組長臉色也白了白,腳底下悄悄挪了挪,像是想把自己從這場對話裡挪出去。縣委書記站在一旁,眉心緊得幾乎要擰起來,卻又不敢再貿然插嘴。因為到這一步,副書記問的早就不是李大同一個人的事了,她是在問這地方平常是怎麼給人貼標籤、怎麼把麻煩人、難看的人、不好處理的人,統統往「落後分子」「不講團結」那個筐裡一丟了事。
李大同還坐在凳子上,碗裡的熱氣一陣一陣往上冒。
他大概也沒想到,自己那些平常說了只會換來白眼和呵斥的話,今天竟會被人當回事,一句一句攤開來問。於是他忍不住抬起頭,小聲補了一句:
「俺也去不是想壞誰的事。俺也去就是想問問,為啥老沒俺也去。」
這句話太直,也太老實。
老實得讓旁邊幾個老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眼。因為這種話,在村裡最容易被嫌煩。你只要開口問「為啥沒有我」,就已經像犯了某種不識趣的忌。可偏偏,一個人要是真一直沒有,他除了問這一句,還能怎樣?
副書記聽著,沒立刻說話。
她只是看了李大同兩秒,又看向陳虎,說:
「他問一句為什麼沒有他,在你這裡就成了落後分子。那以後誰還敢問?」
陳虎額頭上已經見汗,嘴裡還試圖替自己找補:
「領導,我不是那意思。我主要是覺得,基層工作不好做,老有這種人出來鬧情緒,大家不好開展工作……」
副書記打斷了他。
「工作不好做,就先把提出問題的人變成問題本身?」
這一句說完,陳虎徹底沒話了。

滿院子一時只剩下碗筷碰撞和鍋裡冒氣的聲音。那個一直喊餓的小孩坐在李大同旁邊,聽不太懂什麼叫「落後分子」,卻像聽懂了最後那句「為啥老沒俺也去」,便抬起頭,很認真地看了看李大同,像第一次覺得這個瘦瘦的老頭不是來添亂的,而只是一直沒被輪上。
這時,那個剛才抹過眼淚的老太太又開口了,聲音不大,卻脆:
「人家問一句,也不行?俺也去要老分不到,俺也去也得問。」
旁邊立刻有人跟著點頭。
這一點頭,意味就很不一樣了。
因為之前李大同還只是李大同,是個容易被拿來開玩笑、被說成腦子不清楚的人;可現在,他那句「為啥老沒俺也去」,忽然就不只是他一個人的話了。
副書記看著陳虎,最後只淡淡落下一句:
「以後少給人扣帽子。你今天說他破壞團結,我看他不過是在問一個本該有人回答的問題。」
說完,她轉向縣委書記,語氣還是平穩的:
「今天吃完飯,把他說的那幾件事記一下。低保、過年發放、平時名額怎麼排,回去摸清楚。」
縣委書記立刻點頭:
「是,回去就查。」
可他嘴上應得再快,心裡也明白,這個「查」,查的已經不只是李大同了。
副書記這時重新低下身,替李大同把碗裡快涼的餃子往前推了推,說了一句:
「先吃。吃完再說。」
李大同愣愣看著她,半天,才低頭應了一聲:
「哎。」
這一聲很輕,卻讓整個院子裡的人都聽見了。
因為直到這時,大家才真正意識到:
原來一個平常被隨手叫成「落後分子」的人,也可以有一張凳子、一碗熱餃子,和一句值得被聽完的話。

 



#榆林故事72

陳虎那句「落後分子、破壞團結」剛被問得啞住,人群裡又有一個老人清了清嗓子。
那老人叫李永華,年紀比李大同略長,頭髮白得更透,坐在靠裡的一張小凳上,平時不怎麼搶話,可這會兒像是覺得事情已經說到這裡了,乾脆把碗往腿上一擱,慢慢開了口:
「這個事,俺也去知道。」
眾人都轉頭看他。
李永華抬了抬眼皮,說話不快,卻很穩:
「李大同不是光抱怨。他是說過化肥價格亂加,還給前任書記點過名、劃過線。這個,大家都知道。」
這一句出來,院子裡的氣氛又是一沉。
縣委書記的眼角明顯抽了一下。
因為話說到「化肥價格亂加」,就不再是誰嘴碎、誰不合群的事了;再加上「給前任書記點名劃線」,更是一下把模糊的牢騷,變成了有指向的指控。這種話,在村裡可以私下傳,可以當作「那人又在發怪話」一帶而過,可現在被李永華這樣當著市委副書記的面平平實實說出來,就全不一樣了。
副書記沒有急著接。
她先看了李永華一眼,問:
「什麼叫亂加?」
李永華見她真往下問,反倒坐直了一點,像也知道這時候不能含混,便掰著手指頭似的說:
「前年春上,化肥說是統一聯繫的,送到村裡來,一袋比鎮上貴。貴多少俺也去記不清了,反正大同說不對,說這價不是外頭賣的那個價。他還拿著袋子去比過。後來就在村口嚷過兩回,說誰在中間抬價。」
副書記問:
「他點名前任書記,是在什麼時候?」
李永華抿了抿嘴:
「也是那陣子。俺也去記得,他當時氣狠了,就說,‘別拿我們當瞎子,這價誰劃的線,俺也去心裡有數。’後來還在開會時說過前任書記名字。村裡人都聽見過。」
李大同坐在凳子上,捧著碗,頭更低了。
顯然,這些事他不是沒做過,只是平常一說出口,就會立刻被當成「又來了」「又發作了」「別理他」。可現在,忽然有另一個老人替他把來龍去脈說出來,連他自己都顯得有些無措,像一個早就被灰埋住的人,突然被人當眾拍掉了肩上的土。

陳虎一見李永華也開了口,頓時有點急,忙道:
「那不就是嘛!他動不動就公開點名,還不叫破壞團結?前任書記都退了,他還老翻這些陳年爛賬,搞得村裡人心惶惶——」
副書記抬眼看他。
「如果化肥真的亂加價,」她問,「那他點名,是破壞團結,還是在說一件該說的事?」
陳虎被問得噎了一下,臉色越發難看:
「可他又拿不出證據,就那麼站在村口亂嚷,誰受得了?村裡工作總得往前做吧,總不能由著他一天到晚喊吧?」
副書記道:
「那你們查過沒有?」
這一句一下就把話捅到了底。
陳虎不說話了。
副書記又問了一遍:
「他說化肥價格有問題,你們查過沒有?」
小組長站在旁邊,額頭也見了汗,低聲接話:
「當時……當時村裡主要是想著春耕要緊,先把肥發下去再說。後來事情就拖過去了。」
「也就是沒查。」
她說。
沒人反駁。

風從棚外灌進來,把桌上的碗沿吹得微微發涼。幾個老人都停下了筷子,連那個一直喊餓的小孩也不吭聲,只睜著眼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李永華這時又補了一句:
「其實大同那時候也不是一上來就鬧。他先問過,問了幾回沒人理,後來才喊的。」
這句話分量更重。
因為它把李大同從「愛鬧的人」,變成了「先問過、沒人理、最後才不得不喊的人」。這一轉,意味就完全不一樣了。
副書記聽完,點了點頭,轉向李大同:
「你那時候,怎麼發現價格不對的?」
李大同被這麼一問,先有點發怔,過了一會兒才慢慢說:
「俺也去去過鎮上……俺也去腿不好,可俺也去認數。鎮上賣那個價,村裡送來是另一個價。俺也去問,說運費、損耗、服務費,說了一堆。俺也去聽不明白,可俺也去知道,不該差那麼多。」
他說得斷斷續續,卻很實在。
「俺也去不是非要鬧。俺也去就是想問清楚,為啥我們買個肥,還得多掏那些不清不楚的錢。俺也去說了幾回,沒人理俺也去,俺也去才點名。」
這段話說完,棚子底下靜得更厲害了。
因為到這時,所有人都聽明白了:李大同所謂的「破壞團結」,其實很可能只是因為他把一件本來應該有人回答的事,一直追著問了下去,而且還問到了不該問的人。
縣委書記站在那裡,手心已經微微發冷。
他最初還怕副書記把後廚那點事鬧大,現在卻發現,真正麻煩的不是廚房,不是老鼠,不是餃子,而是這一桌老人一旦真開了口,說出來的東西全是平常被當成「雜音」壓下去的。它們一件一件,彼此不相干,卻又都指向同一個地方:有人問過,有人抱怨過,只是一直沒人願意正經聽。

副書記這時看向陳虎,聲音依舊平穩:
「所以你們說他破壞團結,是因為他抱怨化肥價格不清楚,還點過前任書記的名。」
陳虎嘴唇動了動,還想硬撐:
「領導,村裡最怕的就是這種事沒憑沒據亂傳,大家一聽就容易對幹部有意見——」
副書記打斷他:
「幹部怕群眾有意見,是因為群眾亂傳,還是因為事情本身說不清?」
這一句像把最後一層紙也捅破了。
陳虎徹底閉了嘴。
李永華見狀,像也豁出去了,捧著碗又加了一句:
「俺也去不敢說大同句句都對,可他有些話,不是空來風。就是平常誰要替他說一句,也容易被說成不講團結。」
這句話一出,連幾個一直低著頭的老人都慢慢抬起了眼。
副書記看著李永華,點點頭:
「我聽明白了。」

她這四個字,讓縣委書記心裡又是一緊。
因為他知道,這不是一句敷衍。她是真的在把這些話一條一條記進心裡。
她隨後轉向縣委書記,語氣很平,卻沒留縫:
「把化肥那件事也記上。年份、供貨、價格、誰定的、差價怎麼來的,都去摸清楚。不要只記李大同說了什麼,也記他說的事到底有沒有根據。」
縣委書記只得立刻應聲:
「是,我回去馬上安排。」
副書記又看了他一眼:
「不是安排人把話壓下去,是把事情查清楚。」
這一句比前一句更重。
縣委書記喉頭一緊,忙道:
「明白,明白。」
這時,李大同還低頭捧著碗,像不太敢相信話真的說到這一步了。副書記看了他一眼,聲音略略放輕:
「你先吃。」
李大同點了點頭,低聲道:
「哎。」
他這一聲,比先前更低,也更沙。
但周圍不少人都聽見了。因為到了這會兒,大家都隱隱明白了一件事:
平常一個人一旦被叫成「落後分子」,他說的每句話都會先被當成錯;可今天,副書記偏偏把那層先入為主的帽子摘掉了,逼著大家回到最原始的地方——他到底說了什麼,那件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而這,才是最讓人發慌的地方。


 

#榆林故事73

市委副書記站在棚下,四周看了一圈。
風還在刮,餃子和紅燒肉的熱氣一股股往上冒,老人們捧著碗,孩子蹲在凳腳邊,幾個村幹部和縣裡陪同的人都屏著氣。她沒有立刻坐回去,只是把手輕輕按在桌沿上,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到每個人耳朵裡:
「今天不管誰說什麼,都不倒查,不記名,大家有話就說出來。」
這一句落下去,院子裡竟比剛才更安靜了。
沒有人立刻接。
因為這話太重了,重得不像場面話。老人們先是彼此看了看,像沒聽明白,又像是聽明白了,反而不敢信。幾個村幹部的臉色則立刻繃緊了,尤其是陳虎和那個小組長,眼神幾乎同時往縣委書記那邊飄了一下,像在確認這話到底算不算數。
縣委書記喉頭明顯動了一下。
他不是不懂這句話的分量。基層最怕的,就是在這種半公開的場面上,把「不倒查、不記名」幾個字說出口。因為只要這句話一坐實,很多平時靠眼色、靠含混、靠誰都知道卻誰都不說的東西,就可能一下子浮上來。可他這時又不敢接,也不敢攔,只能把那點緊張硬壓在臉上的笑裡。

副書記見沒人說話,便又補了一句:
「今天在這裡,誰都不因為說了真話受影響。你們不要替我挑好聽的說,也不要怕誰。飯是熱的,話也可以熱著說。」
這一句比前一句還近人些。
那個先前抹眼淚的老太太最先有了反應。她端著碗,看看旁邊幾個人,低聲道:
「真不記名?」
副書記點頭:
「真不記名。」
老太太又追一句:
「回頭村裡不找後賬?」
她看著老太太,語氣平穩:
「我在這裡說了,就算數。誰因為今天說話被找後賬,你們直接往上反映。」
這下,棚子底下終於起了細細碎碎的動靜。
像一鍋本來悶著的水,終於開始從底下冒泡。有人把碗往腿上一擱,有人咳了一聲,有人先低頭裝作沒聽見,耳朵卻明顯豎了起來。李大同捧著碗,也慢慢抬起了頭,那張原本總是縮著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一點像要開口、又還不敢開口的神情。

陳虎有點急了,忍不住往前半步,勉強笑著說:
「副書記,大家過節圖個高興,有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怕說出來反倒傷和氣——」
副書記轉頭看了他一眼。
「和氣是靠不讓人說話維持的?」
陳虎立刻閉嘴。
那個小組長也在旁邊陪笑,額頭上卻已經浮了一層汗。他忽然明白,今天這場子從這一句開始,就徹底不在他們平常熟悉的路數裡了。以前是領導來了,群眾說幾句早準備好的話,笑一笑,照一照,事情就過去;可現在副書記偏偏要大家說真的,而且還先把「不倒查、不記名」放在前頭,這就像把一扇本來死死關著的門,突然開了一道縫。

最先真正接上這道縫的,卻是李永華。
他把筷子慢慢放下,清了清嗓子,說:
「那俺也去說一句。不是光化肥。前年修渠,俺也去記得名單上有幾戶明明沒下地,工分也沒少。真幹活的,反倒沒落著好。」
這一句出來,立刻有人低低「嗯」了一聲,像是附和,又像是被他帶動了膽子。
副書記點點頭,對旁邊陪同的人說:
「記事的人先不要寫名字,只記事情。」
縣裡一個年輕幹部趕緊掏出本子,站在邊上,手竟有點抖。
見真有人開始記,而且真沒問誰說的,旁邊幾個老人神情又鬆了一點。一個一直沒怎麼開口的老漢這時抬起頭,說:
「俺也去也說一句。冬天煤補那個事,通知下得晚,俺也去去問,說名額滿了。可後來俺也去看見,有兩家明明不燒炕,也領了。」
另一個人立刻接上:
「還有看病報銷,俺也去腿疼那回去跑了兩趟,說材料不齊。可隔壁那家後頭一補就成了。」
又有人低聲道:
「過年米麵油發得也有先後。有些人一早就知道,有些人得等到快沒了才被想起來。」
這些話一開始還有些零碎,聲音也低,像試探;可一旦有人先說了第一句、第二句,後頭就慢慢接上了。都是很小的事,煤補、工分、化肥、報銷、發放順序,沒有哪一件驚天動地,卻全是日子裡的刺,平時扎著人,也沒地方拔。現在忽然有人說「不倒查、不記名」,這些刺便一根一根浮了出來。
副書記一直沒打斷。
她只是站在那裡聽,偶爾問一句「大概是哪一年」「是怎麼通知的」「村裡怎麼回的」,每問一句,都只追事情,不追誰說的。她這樣一問,棚子底下的人反而越來越放得開,像真的慢慢相信了,今天不是誰在套話,也不是誰在釣魚,而是可以把平時咽下去的話先吐出來。

縣委書記站在一旁,臉上的笑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了。
他很清楚,這時候最糟的已經不是某件具體的事,而是場子真的被打開了。一旦大家發現說真話不會立刻挨訓、不會當場被摁回去,那些藏在每家每戶心裡的小不平,就會自己往外長。而最要命的是,它們聽起來都不大,全是芝麻碎穀,可正因為太碎、太小、太多,才最顯得長年累月。
那個先前一直喊餓的小孩早就吃完了半碗餃子,這時蹲在李大同旁邊,睜著眼,一會兒看看這個老人,一會兒看看那個,像頭一回看見大人們不是只會說「都挺好」「政策好」,原來也會一件一件講不平的事。
李大同本來一直縮著,到這會兒也像終於被這句「不倒查、不記名」托住了一點底氣。他捧著碗,慢慢說:
「俺也去再說一句。去年秋上那個種子,俺也去拿回去種,有一垄出苗就不齊。俺也去去問,說俺也去自己地不好。可俺也去地邊上那兩家,跟俺也去拿的是一批,也說不好使。」
副書記點頭:
「記上。種子批次和發放情況也查。」
旁邊記錄的年輕幹部趕緊低頭寫。
陳虎站在後頭,臉色越來越難看,幾次想開口,又都被這越說越真的場面壓了回去。因為他突然發現,自己平常最擅長的那些話——什麼「顧全大局」「注意影響」「不要破壞團結」——在這一刻竟一句也插不進去。這裡的人說的,沒有口號,沒有大詞,只有很小很小的日子。而越是這種小日子裡的不平,越難用那種大帽子壓回去。

副書記等大家說了一陣,才抬手往下壓了壓,示意先緩一緩。
她說:
「今天這些話,我先聽著。你們放心,我剛才說過,不倒查,不記名。回去查,也是查事情,不是查誰今天開了口。」
這話一落,人群裡又微微鬆了一口氣。
她又道:
「還有,今天不是誰膽子大誰就有理,也不是誰平時聲音響誰就算數。你們說的每一件事,都得對得上、查得清。真有問題,就處理;沒有問題,也要把話說明白。不能讓人一直靠猜,也不能讓人一張嘴就先變成‘不團結’。」
這幾句話一出,連幾個原本還有些激動的老人都安靜下來了。
因為他們聽得出來,她不是只想要一場熱鬧的「揭蓋子」,也不是來聽誰發洩,她是要把這些平常散在風裡的怨氣,一件一件接住,再往回落到事情本身上去。這反而讓人更服。
那個剛抹過眼淚的老太太這時低聲嘆了一句:
「要都能這麼讓人說話,就好了。」
副書記聽見了,轉過頭看她,淡淡回了一句:
「讓人說話,不難。難的是聽完了,肯不肯認真辦。」
這一句很輕,卻把滿院子的熱氣都壓住了。

風從棚外吹進來,吹得桌上的蒸氣微微散開。老人們還捧著碗,餃子還是熱的,可這一刻,大家心裡都知道,今天這頓飯已經不只是飯了。從她說出那句「不倒查,不記名」開始,這個原本擺給人看的慰問場面,第一次真的像了一次開口的地方。
而縣委書記站在那裡,終於清清楚楚地感覺到:
今天最難收的,已經不是後廚那鍋餃子,
而是這一院子本來被按住不說的話。


作者註:這裡提到的「工分」,指的是但近年來中國許多村莊推行了「積分制」,這在形式上與工分有些相似,但目的完全不同:
用途: 主要用於鄉村治理(如垃圾分類、參加志願服務、遵守村規民約、調解鄰里糾紛)。
激勵: 農民通過這些行為獲得積分,可以去村裡的「積分超市」兌換生活用品(如食鹽、肥皂、大米),或是作為評選「五好家庭」的依據。這並非勞動報酬,而是一種社會信用與文明行為的獎勵機制。


 
#榆林故事74

市委副書記聽完幾位老人七嘴八舌說了一陣,沒有急著再問。
她只是略略沉了沉氣,像把那些零零碎碎的話都在心裡過了一遍。風從棚外吹進來,把她額前一縷碎髮輕輕掀起來,又落回去。她轉過頭,看向一直站在旁邊、後背已經微微發僵的縣委書記,聲音不高,卻讓在場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不倒查,不記名,包括你們縣裡的同志。」
縣委書記明顯一怔,隨即立刻把腰背又挺直了一點。
她看著他,繼續說下去:
「以前的事有歷史因素,我不管。往後做好就行。」
這兩句話一落,整個院子像忽然被人鬆開了一道緊緊拴著的繩。
那種鬆,不是一下子喧鬧起來,而是很多人先默默出了一口長氣。幾個剛才還神情繃著的村幹部,肩膀不自覺往下落了落;旁邊拿本子記錄的年輕幹部,手上的筆也不再像剛才那樣抖得厲害。連陳虎和那個小組長,臉上的灰白都淡了些,像終於從“這話會不會一路追到自己頭上”的驚悸裡緩過一口氣來。
眾人如釋重負。
因為大家都聽明白了:她今天是要把話打開,不是要藉機秋後算帳;是要把日子裡那些積著的小刺挑出來,不是非揪著哪一年、哪一任、哪一個人往死裡翻。這一下,連原本最不敢開口的人,心裡都像有了底。
縣委書記也終於順著這句話找到了落腳處,連忙點頭,聲音比先前穩了不少:
「副書記說得對。以前有些事,確實情況複雜、積得久,有歷史原因,也有基層工作不到位的地方。關鍵還是從現在開始,一件一件把它理順,把它辦好。」
他這番話說得很快,帶著明顯接梯子的意味。
副書記沒有駁他,只淡淡點了點頭:
「就是這個意思。今天大家說的,我聽見了。你們也不用一聽見問題,就先想著誰該擔責、誰要挨板子。把事情辦清楚,把規矩立起來,比什麼都強。」
她說這話時,目光不只落在縣委書記臉上,也從幾個村幹部、鎮裡陪同、縣裡工作人員那裡慢慢掃過去。那意思很明白:今天不是算舊帳的日子,但從今天往後,再不能還用老辦法對付人。
那個先前總怕“被記住”的老太太,這時最先露出真鬆快的神情。她捧著碗,小聲對旁邊人道:
「這就好,這就好。俺也去不是想害哪個,就是想把話說明。」
李永華也點頭,低聲說:
「對,能往後弄明白,比翻老賬強。」

連李大同都像鬆了口氣。
他先前一直繃著肩,像怕自己一開口,又把誰得罪透了。可現在聽見那句“以前的事有歷史因素,我不管,往後做好就行”,他捧著碗的手終於不那麼死死扣著了,只低頭又咬了一口餃子,臉上那點常年被呵斥出來的縮瑟,竟也稍稍散開了一點。
陳虎站在人堆後頭,雖然臉上還有點掛不住,卻也明顯放鬆了些。
因為他知道,今天這場子算是被副書記牢牢兜住了。她既沒放任大家借機胡亂掀桌,也沒把話題往查責、問罪那條最讓人發慌的路上帶,而是硬生生在“讓人開口”和“別把所有人都嚇住”之間,找到了一條能走下去的線。
這才是最見功夫的地方。

她這時又補了一句,語氣仍很平:
「但有一條,你們都記住。以前的事,我今天不倒查,不等於以後還能照老樣子辦。從今往後,誰再拿‘破壞團結’堵人嘴,誰再把該說清的事往後拖,誰再讓群眾靠猜、靠碰、靠關係去過日子,那就不是歷史因素了。」
這幾句一落,原本剛剛鬆下來的幾個幹部,又都把腰背挺了起來。
可這種緊,和剛才那種怕被翻舊帳的緊,又不一樣。剛才是驚;現在是服。因為她把界線劃得很清楚:以前的爛麻線先不追著一根根拆,但新的結,不能再打。
縣委書記連忙應聲:
「明白。回去就把這些事一件一件梳理,能當場改的當場改,涉及政策和發放順序的,重新核。」
副書記這回倒看了他一眼,淡淡說:
「別光說給我聽,也要說給他們聽。」
她微微一抬下巴,指的是桌邊這些老人、孩子、還有剛剛開過口的人。
縣委書記一愣,隨即馬上反應過來,轉過身,對著眾人把剛才那套話又認認真真說了一遍。說得比平時慢,也更實在些,少了很多套話,多了幾句“名單重新排一遍”“發放順序公開”“腿腳不便的上門通知”。院子裡的人聽著,雖未必全信,卻也都安靜地聽完了。因為大家知道,至少今天,這些話是當著市委副書記的面說出來的。

等縣委書記說完,副書記才重新把目光落回桌上,像忽然從那種帶著壓力的公事語境裡退了半步,語氣也跟著輕了一點:
「行了,話先說到這裡。今天不是批鬥會,也不是翻案會。該吃飯的吃飯,該記的記下,回去再辦。」
這一句一出,院子裡原本繃著的那股氣,才真的慢慢散了。
有人重新低頭吃餃子,有人伸筷子去夾那盆紅燒肉,幾個小孩又圍著桌角蹲下來吸溜熱湯,剛才那種像要把整個村子的積怨都翻出來的緊繃感,總算被她穩穩壓回到了“還能過下去”的程度。
那個抹過眼淚的老太太甚至還抬起頭,對副書記笑了一下,說:
「你這女娃,會說話,也會辦事。」
旁邊立刻有人跟著笑,氣氛這才真正活轉過來。
李永華把碗往前挪了挪,低聲道:
「這樣好。說了,也不怕連累人,往後還有個盼頭。」
連李大同都低著頭悶聲說了一句:
「俺也去就想往後弄順些。」
這一句很輕,卻沒人再笑他。
因為到了這會兒,大家心裡都已經明白:今天這場面之所以沒散、沒炸、沒變成誰都下不來台的亂局,不是因為誰話說得漂亮,而是因為副書記硬是替這院子裡的人撐出了一塊地方——能說真話,但不必立刻付代價;能把問題抖出來,但不至於人人自危。
這種分寸,才最難。
風吹過棚口,紅條幅輕輕一晃,桌上的餃子還冒著熱氣。眾人坐在那裡,碗捧得更穩了些,肩膀也都不再像先前那麼繃。原本一場快要亂了套的節前慰問,到了這一刻,竟真的有了點“生活會”的樣子:不是演給誰看的熱鬧,而是一群人終於能在一鍋熱餃子前,把話說開,再把日子往後接一接。

 

#榆林故事75

眾人剛鬆下一口氣,桌邊一個一直沒怎麼插話的老人忽然咂了口熱湯,把碗往膝頭一擱,慢悠悠開了口:
「不過俺也去說句公道話。」
副書記抬眼看他:
「您說。」
那老人年紀大,說話也慢,先拿袖口抹了抹嘴角的油星子,這才道:
「其實這兩三個月,縣裡、鎮裡都規範多了。該發的錢物,都正常發了。俺也去不瞎說,這個大家心裡都有數。」
這話一出,旁邊幾個老人都跟著點了點頭。
有人低聲附和:「這倒是真的。」
還有人說:「通知也比前些時候清楚些了。」
縣委書記原本一直繃著的臉,這時終於略略鬆了一點,像黑沉沉的天邊終於透出一絲可供喘氣的亮。他連忙順著這話接上去,語氣也比先前更謹慎:
「老同志這個意見很中肯。前段時間我們也一直在抓整改、抓規範——」
可那老人沒看他,只自顧自又往下說:
「俺也去還聽說,是市委換屆了,來了個女娃書記,叫甚麼……李嘉玲。」
說到這個名字,他自己先咂摸了一下,竟笑了:
「這名字聽起來,不像官面上的人,像明星,還是秘書!」
這一句一落,滿院子先是一靜,隨即有人忍不住笑出了聲。
那笑不是嘲笑,是一種帶著土氣的、忍不住的樂。幾個老太太最先笑開了,有人拍著腿說「對著哩」,有人說「俺也去頭一回聽見這麼俊的名字」,連那個一直喊餓的小孩都不明所以地跟著傻樂起來。

縣委書記臉上的表情一下變得很複雜。
他顯然沒料到,場子繞了這麼大一圈,最後竟在一個老人嘴裡拐到「李嘉玲」這個名字上來。更微妙的是,這話明明帶著點鄉下人的稚拙玩笑,卻又偏偏透著一種實感:風確實是從上頭傳下來的,縣裡、鎮裡這兩三個月確實在變,而這變化在村民嘴裡,最後就落成了這麼一個帶著亮色、帶著誤會、甚至有點傳奇意味的名字。
市委副書記站在那裡,聽見這句,眼梢也像極輕地動了一下。
但她沒立刻接,只是看著那老人,問:
「您怎麼知道,是因為這個李嘉玲來了,下面才規範些?」
那老人見她肯接這個話,反倒說得更來勁了:
「俺也去也是聽傳嘛。說市委換屆,來了個年輕女書記,下面都緊了。縣裡不敢亂拖,鎮裡不敢亂卡,村裡也都把發放名單重看了。俺也去哪知道真的假的,可反正這兩三個月,東西是比從前發得利索些。」
李永華也在一旁點頭:
「這個風,俺也去也聽過。說上頭來了個女書記,眼睛厲害,專看這些細處。」
陳虎和那個小組長聽見這裡,神情都微微一動,像是想笑又不敢笑,想否認又不方便否認。因為他們心裡都明白,這老人說的不全是空穴來風。近幾個月上頭確實收得緊,報表、名單、發放節點、村務公開,催得比以前都勤。只不過這些東西往下傳,傳到村裡,最後就都被濃縮成一句:「換了個女娃書記。」
那個抹過眼淚的老太太也笑著插了一句:
「俺也去還聽說,那女書記個子高,走路快,底下人一見她就心慌。」
這一下,笑聲更明顯了。
縣委書記咳了一聲,像想把場面往回收一收,可市委副書記卻沒打斷,只是淡淡問:
「那您覺得,名字像不像官,重要嗎?」
老人一愣,隨即自己先笑出一臉皺紋: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該發的東西得發,該辦的事得辦。名字再像明星,辦事像官,也中;名字再像官,辦事不像樣,那也白搭。」
這話一說,院子裡不少人都點頭。
副書記也笑了笑,這回是真有了一點鬆下來的意思:
「您這話說得對。」
她頓了頓,又加了一句:
「名字是名字,日子是日子。群眾看人,不是看名字像不像官,是看事情辦得像不像樣。」
這幾句一出,剛才那點帶著玩笑的熱鬧,竟又被她很自然地接回了正地方。沒有人覺得她在端著,也沒有人覺得她在說教,反而都覺得這話順,像是就該這麼落。

那個先前說「像明星還是秘書」的老人自己也樂了,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湯,嘴裡還嘟囔了一句:
「反正俺也去記住這名了,李嘉玲,聽著就俊。」
旁邊幾個老太太又是一陣笑。
連一直神情發僵的縣委書記,這時也不得不陪著笑了兩聲。只是笑完之後,他心裡卻更清楚一件事:村裡人未必真懂什麼換屆、什麼市委節奏、什麼政治信號,但他們看得見東西有沒有正常發,通知有沒有落到人頭,辦事是不是還得層層求、層層問。這些變化一旦真落進日子裡,他們自然會替它編出一個最土、也最準的說法。
——上頭來了個女娃書記。
副書記這時沒有再追著問,只轉頭看了看縣委書記,目光不重,卻意味分明:
「兩三個月規範些了,這是好事。說明有些事,不是做不到,是看願不願意做。」
縣委書記立刻點頭:
「是,是,副書記說得對。」
她也沒讓他難堪太久,只淡淡道:
「那就接著做。別叫人只靠聽風聲過日子。」
這句話落下來,分量比剛才那些玩笑都更穩。
風從棚外吹進來,餃子還熱,紅燒肉也還香,幾個老人邊吃邊低聲念著「李嘉玲」三個字,像在念一個帶點傳奇色彩的新名字。有人覺得像戲台上的人,有人覺得像電影上的人,也有人只覺得這名字太俊,不像權力場上慣有的那些硬邦邦字眼。
可不管像什麼,大家心裡其實都明白:
名字俊不俊,不是要緊事。
要緊的是,這兩三個月,該到手的東西,終於比較像樣地到了手裡。
而這,比任何一張掛像、任何一句口號,都更像真的。


 

#榆林故事76

那老人一句「李嘉玲,聽著就俊」,剛把眾人逗得發笑,縣委書記便立刻抬起手,往下壓了壓,半真半嚴肅地說:
「哎,老同志,注意點。領導的名字,不好連名帶姓地叫。」
這話說得不算重,卻帶著一股熟練的糾正意味,像要趕在場面再滑遠之前,把那條該有的分寸重新拽回來。
幾個村幹部連忙也跟著點頭,有人低聲附和:「就是,就是。」
可那老人顯然沒覺得自己說錯了什麼,只愣了愣,端著碗,滿臉茫然地反問:
「那叫啥?俺也去又不曉得別的叫法。」
這一句又把旁邊幾個老太太逗笑了。
縣委書記臉上的笑僵了一下,還想再往回兜,卻不料另一個坐在靠前頭的老人忽然抬起頭,眯著眼,直直看向市委副書記。

那老人先前一直沒怎麼說話,這時大概是瞧著她坐在人堆裡舀餃子、剪肉、聽大家講事,越看越覺得不像普通陪同幹部,便帶著幾分認真、幾分好奇地問了一句:
「姑娘,我看妳也是個大領導。這李嘉玲,妳認識嗎?」
這句話一出,整個棚子底下先是一靜,隨即連空氣都像輕輕晃了一下。
縣委書記心裡「咯噔」一聲,差點連臉上的笑都維持不住。他下意識就想開口攔,可話到了嘴邊,又忽然不敢亂搶。因為他也說不準,副書記究竟想不想在這時候把話挑明。
旁邊幾個陪同幹部更是神情各異,有人眼皮一跳,有人趕緊低頭裝作去端菜,還有人乾脆把呼吸都放輕了。
唯有市委副書記自己,神色一點沒亂。
她先是看了那老人一眼,像也被這問題問得有點措手不及,隨後唇角極輕地動了一下。那笑意起得很淺,幾乎只在眼尾掠過,卻偏偏讓她整張原本明豔又利落的臉,一下多出了一點難得的活氣。
她像是忍了忍笑。
再抬眼時,眼中竟真露出一絲很淡、很亮的慧黠神色,像一線光從冰面底下閃了一下,不張揚,卻誰都看得見。
她說:
「我認識。」
這三個字一落,院子裡好幾個人都愣了。

老人先是「哦」了一聲,隨即更來興致,端著碗往前探了探身子:
「那她是個啥樣的人?」
副書記這回是真的低頭笑了一下,像是覺得這問題問得有趣。
縣委書記站在一旁,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手指不自覺蜷了蜷,像生怕她下一句就把身份攤開。可她偏偏不急,只抬起頭,慢慢說:
「嗯……個子挺高。」
那幾個老太太先笑出了聲。
有人立刻接話:「俺也去就說,聽著像個高挑人。」
還有人說:「那肯定俊。」
連那個一直喊餓的小孩都抬起頭,認真看了看她,又認真想了想「李嘉玲」這名字,像在心裡給這位沒見過的女書記拼一張模模糊糊的臉。
老人卻還不肯放過,又追問:
「脾氣呢?兇不兇?」
副書記抿了抿唇,眼裡那點笑意還沒散:
「看情況。」
這一下,滿院子都笑了。
連一直緊繃著的李大同,嘴角都像被這話輕輕扯了一下。剛才那些關於化肥、低保、發放順序、破壞團結的沉重,到了這會兒,竟被她這麼幾句不輕不重的答話,巧巧地鬆開了一角。

那老人還在一本正經地問:
「那她辦事咋樣?」
副書記抬眼看了看桌邊這些老人、孩子、還有一圈神情各異的幹部,頓了兩秒,這才說:
「她要是辦得不行,你們今天也不會在這裡說這麼多真話。」
這一句不像承認,也不像否認。
可它一落下來,眾人心裡都微微一動。
那個先前抹過眼淚的老太太最先點頭,說:
「這倒是。今天俺也去是說了不少平時不敢說的。」
李永華也跟著應了一聲:
「能讓人把話說出來,就不算差。」
那個問她認不認識李嘉玲的老人,聽到這裡,便像是自己得出了答案,滿意地點點頭,還煞有介事地總結了一句:
「那看來,這個李嘉玲,還中。」
這句話一出,大家又笑了。
縣委書記也只能跟著笑,只是笑得比誰都累。他心裡已經明白,這場面早就不在他熟悉的講稿和流程裡了。可偏偏她又處理得極漂亮,不拆穿,不端著,不借機顯擺權勢,只用一句「我認識」,就把老人們的好奇、現場的尷尬、以及她自己的身份,全都包在了一層似真似假的薄紗裡。
這種分寸,才真正見手段。

那個小孩這時忽然冒出一句:
「那她吃餃子不?」
副書記轉頭看了他一眼,這回是真笑了,說:
「吃。」
孩子又問:
「她也會給人剪肉不?」
她點頭:
「會。」
孩子便一本正經地下了結論:
「那她是個好領導。」
院子裡先是一靜,隨即笑聲比先前更大了些。
連幾個一直神情肅著的陪同幹部,也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因為孩子這話太直,直得把所有複雜的評價、所有官場上的斟酌和話術,都一下子削得乾乾淨淨,只剩下最土、也最準的一句:會吃餃子,會給老人剪肉,那就是好領導。
副書記聽了,也沒反駁,只輕輕拍了拍那孩子的腦袋,說:
「你這標準,倒不高。」
孩子搖頭:
「夠了。」
這一下,連縣委書記都終於真笑了一聲。

風從棚外吹進來,桌上的熱氣還在往上冒。老人們嘴裡還念著「李嘉玲」這個帶點亮色的名字,卻沒有人再把它當成一個高高掛著、碰不得的稱呼。它像忽然落到了這一桌餃子、一盆紅燒肉、一把食物剪、幾句真話之中,變得不那麼遠,也不那麼硬了。
而市委副書記就站在那裡,忍住笑意之後,眼中仍留著一點細細的亮,像她並不急著讓所有人立刻知道答案。她只是很自然地把這份心照不宣留在了場子裡,讓它和熱氣、笑聲、老人家的土話一起,慢慢浮著。
因為有些時候,最有分寸的承認,不是直接說「就是我」,
而是帶著一點慧黠,輕輕說一句:
「我認識。」

 
#榆林故事77

正說笑間,靠外頭坐著的一個老人忽然把碗一放,像想起了什麼似的,往前探著身子說:
「俺也去還聽說,這李嘉玲,還會幫五保戶修電視哩!」
這一句一出,眾人先是一愣,隨即七八雙眼睛都亮了起來。
「真的假的?」
「修電視?」
「領導還會這個?」
連那個一直悶頭吃餃子的小孩都把嘴裡半個餃子咽下去,瞪圓眼睛跟著問:
「她還會修電視啊?」
一下子,整個棚子底下的熱氣都像被這句話拱得更活了。方才那些關於化肥、發放、名單、規矩的沉重,忽然被這樁帶點離奇的傳聞沖淡了一層,大家的神情都鬆快起來,連幾個陪同幹部臉上也露出一種想笑又不敢亂笑的表情。
縣委書記原本還在提著心,怕場面又拐到哪個不好接的地方去,這時聽見「修電視」三個字,竟也一時愣住,像沒料到風聲到了村裡,竟能長成這樣。
那老人見大家都看著自己,越發來了精神,咂了口熱湯,一本正經道:
「俺也去也是聽的。說是鄰縣有個五保戶,屋裡那台老電視黑屏了,拍拍不亮,踹踹也不亮。後來這李嘉玲下去看他,順手就給鼓搗好了。」
旁邊立刻有人問:
「鼓搗哪兒了?」
老人把手一比劃,說得煞有介事:
「說是把後頭那個線一插,灰一吹,再拍兩下,就亮了!」
這一下,滿院子都笑起來。
「那不叫修電視,那叫碰運氣!」
「俺也去家那台俺也去也天天拍,拍不好啊!」
「妳這越說越神了!」
可那老人還不服,擺擺手道:
「俺也去就說嘛,你們還不信。反正人家說得有鼻子有眼的。」
另一個老太太也跟著湊熱鬧:
「俺也去還聽說,她不光會修電視,還會看電錶!」
「哎喲,妳這更玄了!」
「下一句是不是還會修拖拉機?」
笑聲一下大了起來。

市委副書記站在桌邊,聽著這些越傳越離譜的話,嘴角那點笑意終於有些壓不住了。她低頭拿起湯勺,像是想借著分湯遮一遮臉上的神情,可眼尾那一點細細的亮還是藏不住,顯得整個人都活了。
那個先前問她「妳認識李嘉玲嗎」的老人這時又來了勁,轉頭看她:
「姑娘,妳不是認識她嗎?妳說,這是真的假的?」
眾人立刻又把目光轉回到她臉上。
縣委書記站在旁邊,心裡又是一緊,簡直有些哭笑不得。他剛才還怕大家把她名字叫得太隨意,現在倒好,竟當著她的面,熱熱鬧鬧討論起她會不會修電視來了。
副書記這回是真忍了忍,才沒當場笑出聲。
她抬起眼,先看了那老人一眼,又看了看一圈等著聽答案的人,神情裡那點慧黠更明顯了些。她不急著正面答,只慢悠悠道:
「我認識的那個李嘉玲,動手能力還可以。」
這句話一出,眾人先是一靜,隨即「哄」地一下又笑開了。
「聽見沒?還真會!」
「動手能力還可以,那就是會!」
「俺也去就說不是瞎傳的!」
那個小孩更是兩眼放光,立刻追問:
「那她會修收音機不?」
副書記看了他一眼,像真在想,然後一本正經地說:
「這個……得看壞在哪裡。」
這一下,連幾個原本端著的幹部都忍不住笑了。
因為她這答法太妙了。既沒承認得太死,也沒否認得太乾淨,反倒讓那樁本來半真半假的鄉間傳聞,愈發顯得像那麼回事。棚子底下頓時熱鬧起來,人人都像忽然對這位只聞其名的「李嘉玲」生出更多想像:她高個子、年輕、會盯細處、會給老人剪肉,現在竟還可能會修五保戶的老電視。

李永華一邊笑,一邊搖頭:
「這麼說,這女娃還真有兩下子。」
那個抹過眼淚的老太太更是直接,拍著腿說:
「俺也去不管她會不會修電視。她要是真能叫下面把錢物按時發了,把老人照應細了,那俺也去看,她比電視裡的人都強。」
這句話一出,笑聲便又慢慢落回了實處。
副書記也收了收笑意,點點頭:
「電視修不修得好,不要緊。日子過得亮堂,比什麼都強。」
這一句很輕,卻正好把場子從熱鬧裡穩穩接回來。
眾人聽了,都跟著點頭。
可那個先前說「會修電視」的老人顯然還不肯放棄自己的傳聞,嘴裡仍嘟囔:
「俺也去覺得,多半是真的。哪能空穴來風。」
旁邊人立刻又笑著起鬨:
「那改天俺也去家電視壞了,也找李嘉玲去!」
「俺也去家遙控器老失靈,俺也去先排個號!」
那個小孩最乾脆,捧著碗仰起臉問副書記:
「那個李嘉玲,要是來了,俺也去能不能讓她幫俺也去修小汽車?」
他說的是手裡一個掉了輪子的塑膠玩具車。
副書記低頭看了一眼,終於忍不住笑了,說:
「這個,她多半真會。」
這一下,笑聲又一次漫了整個棚子。

風還在外頭刮,餃子和紅燒肉的熱氣還在桌上浮著,老人們嘴裡七嘴八舌地議論著那個彷彿越傳越神的「李嘉玲」,有人說她像明星,有人說她像秘書,現在又有人說她會修五保戶的電視。這些話摻著土音、笑聲和白氣,在棚子底下翻來滾去,竟把原本高高在上的一個市委名字,慢慢說成了一個能下鄉、能蹲下、能剪肉、能鼓搗兩下電線的人。
而這,恰恰比任何正式介紹都更有力量。
因為對這些老人來說,
一個好領導,未必要會講多大的道理;
但她最好能讓人想像——
她進了門,不光會坐下來吃餃子,
還可能順手幫你把那台黑屏的老電視拍亮。

 

#榆林故事78

笑聲還沒完全落下去,棚子底下忽然有個老人像是想起了什麼,臉上的褶子慢慢沉下來。
他把碗擱在腿上,往市委副書記那邊看了兩眼,遲疑了一下,才開口:
「說起來……陳菊花的閨女,看起來也滿像妳這姑娘,俊得很。」
這一句起初還像閒話,可他後半句一出口,滿桌人的神色就都變了。
「可惜,要給她送終了。」
院子裡一下靜了。
剛才還在笑的幾個老太太先收了聲,李永華端著碗的手也頓了一下。連縣委書記臉上的那點勉強笑意,都像被風吹滅了一樣。
市委副書記抬起眼,看著那老人,神情明顯收了收。
「怎麼回事?」
她問。
老人嘆了口氣,像也知道這話不好聽,可既然開了口,也就索性往下說了:
「那女子前兩年跑去西安討生活,後頭聽說是在那邊……陪酒陪人,反正不是正經營生。村裡人嘴碎,都說她去做三陪。後來染了不知啥病,給人趕回來了。屋裡也沒錢,拖到現在,聽說就在家裡躺著,等嚥氣。」
這一段說完,棚子底下連風聲都像變重了。
那個一直喊餓的小孩大概沒聽懂,只是仰著頭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可大人們都聽懂了,正因為聽懂了,才更不自在。因為這種事在村裡從來都是一邊人人知道,一邊人人避著說;一旦真被擺到亮處,就帶著一股說不出的羞、怕和晦氣。

有人下意識低聲補了一句:
「人都瘦脫形了……」
另一個人忙扯他袖子,示意別再往下說。
縣委書記這時終於反應過來,幾乎是本能地往前一步,想把話往回收:
「副書記,這種個別家庭情況,我們回頭讓民政和鄉鎮——」
可她沒看他。
她只盯著那個最先開口的老人,問:
「她現在在哪裡?」
老人愣了一下,像沒想到她真往下問,忙道:
「就在村東頭,老屋裡。她娘陳菊花守著哩。」
副書記又問:
「還有醫生去看過沒有?」
老人搖頭:
「俺也去不清楚。聽說前頭去過鎮上一次,花不起,就又抬回來了。」
這時,旁邊幾個人開始明顯不安起來。

那個小組長最先急了,低聲道:
「副書記,這個事……這個事不好看,屋裡條件也差,怕有傳染風險。要不還是先讓鄉鎮衛生院的人去——」
陳虎也跟著幫腔:
「對對,這種人家,亂得很,您別過去。再說今天大家還都在這兒等著——」
副書記這才轉過頭,看了他們一眼。
那一眼不重,卻把兩個人後頭的話都壓住了。
她問得很平:
「哪種人家?」
沒人接。
因為這四個字一出,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剛才那句話有多難聽。
她又問:
「是病人不能看,還是窮人不能看,還是你們覺得,她做過什麼,就不配看?」
這幾句一落,棚子底下徹底沒聲了。
縣委書記心裡一沉,知道這場面又被她一下問到了最疼的地方。他趕緊換了口氣,試圖把事情接回程序上:
「副書記,不是這個意思。主要是您安全第一,醫療情況也不清楚。我們可以馬上通知衛健、民政,一起上門——」
她這回倒看向他了,聲音仍舊平穩:
「通知,現在就通知。」
縣委書記立刻點頭:「好,好。」

可她下一句跟著就來了:
「你們通知,我先去看。」
這一句像石頭落地。
眾人大驚。
不只是村裡人,連縣裡陪同的幹部都一下變了臉色。宣傳部長下意識往前挪了半步,像想勸又不敢先出頭;年輕工作人員面面相覷,手裡的本子都忘了合上。那幾個剛才還在笑「李嘉玲會修電視」的老人,這會兒眼睛都睜圓了,像完全沒想到事情會拐到這一步。
那個先前抹眼淚的老太太最先出聲,帶著點急:
「哎呀,姑娘,那屋裡不乾淨,味也重,妳別去!」
另一個老太太也忙說:
「是啊,村裡人都不大敢近前。她娘自己都快撐不住了。」
可副書記只是把袖口往下理了理,像已經拿定主意。
她問那老人:
「陳菊花家,怎麼走?」
老人愣愣地抬起手,往村東頭一指:
「從這院子出去,過那道土坡,第三個破門就是……」
她點了一下頭,轉身就走。
這一下,縣委書記是真急了,趕緊跟上去,聲音都壓低了幾分:
「副書記,您等等,至少先把口罩、手套——」
「拿來。」
她腳步沒停,只丟下兩個字。
後頭立刻有人慌手慌腳地翻包找口罩,有人打電話給鎮衛生院,有人一路小跑去叫車,可她已經先出了棚子。那高挑的身影一離開熱氣騰騰的飯桌,踏進外頭冷硬的土路,整個院子都像忽然空了一塊。
那個小孩端著碗,呆呆望著她背影,小聲問了一句:
「她真要去啊?」
沒人答。
因為大家都看得出來,她不是說說而已。
李大同也抬起頭,眼神裡第一次有了那種近乎怔住的神色。好像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意識到,這位剛才替他盛餃子、問他腿傷、讓他先吃的人,說要去看一個被全村當晦氣事避著的人時,也是真的會去。
縣委書記一邊追,一邊回頭厲聲交代:
「衛生院、民政、婦聯,全都通知到!快!再帶兩床乾淨被子,還有熱水、米麵!」
他這幾句喊出來,後頭的人才像猛地醒了,呼啦一下全動起來。

而棚子底下那些捧著碗的老人,此刻卻還半天沒回過神。
因為就在一刻鐘前,大家還在一邊吃餃子、一邊議論那個叫李嘉玲的女書記是不是會修電視;可現在,眼前這位市委副書記已經踩著黃土路,往村東頭那間最破、最窮、最晦氣、也最不該出現在任何慰問新聞裡的屋子去了。
那個先前說「她俊得很,可惜要給她送終了」的老人,望著她遠去的背影,喃喃說了一句:
「這姑娘……是真不怕啊。」
旁邊那抹過眼淚的老太太接了一句:
「她不是不怕。她是見不得人等死。」
這句話一出,整個院子又安靜下來。
風從棚口灌進來,把桌上剩下的熱氣吹得一散一散。餃子還在碗裡,紅燒肉也還香,可這時候誰都顧不上細吃了。因為所有人心裡都明白,今天這場慰問從這一刻起,已經徹底不是原來那回事了。
它不再只是看餃子、問工資、聽老人說話。
它開始往村子最深、最冷、最被人避開的地方走了。


 

#榆林故事79

市委副書記踩著院外的黃土路,幾步就到了村東頭那間破屋前。
那屋子比眾人方才說的還要敗。土牆裂著縫,門板歪斜,窗戶上糊的塑膠布早被風吹得發白,邊角捲起來,發出細碎的顫聲。還沒進門,一股混雜著霉味、藥味、潮氣和久病不潔的沉重氣息,就先撲到了人臉上。
後頭跟來的人都不由自主停了半步。
只有她沒停,伸手接過旁人遞來的口罩和手套,利落戴上,掀開門簾就進去了。
屋裡暗得很。
一張舊木床靠牆擺著,床上的被褥看不出原來是什麼顏色,只覺得濕沉沉地裹著一個人。那人瘦得幾乎只剩一把骨頭,陷在褥子裡,臉色灰黃,嘴唇發紫,額頭和鬢角都被冷汗浸得濕黏黏的。床邊守著個頭髮花白的婦人,想必就是陳菊花,見一群人突然闖進來,先是嚇得站起身,手都不知道往哪裡放,張口就要解釋:
「俺也去不是不送醫……俺也去是真沒錢……俺也去——」
副書記抬了抬手,止住她:
「先別說這個。」
她走到床邊,半蹲下來。
屋裡的人全愣住了。

縣委書記站在門口,原本已經準備好打電話催衛生院,這時也怔了一下。因為她不是只看一眼,也不是遠遠問兩句,而是真的俯下身去,伸手摸了摸那女子額頭,又看她眼白、嘴唇和呼吸。她動作很穩,既不嫌髒,也不慌,像這樣的場面她不是頭一回見。
那女子半昏半醒,胸口起伏得很艱難,咳嗽時像每一下都要把肺扯破。副書記低聲問她幾句話,她有的能答,有的答不上來,只從喉嚨裡擠出些含混的氣音。副書記又看了看床邊散亂的藥袋、用過的針管包裝和一張皺巴巴的化驗單,眉心微微一收。
她伸手探了探那女子頸側,又讓人打開窗邊一點光,仔細看了看她口腔和指端,最後站起身來,摘下一隻手套,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楚:
「這不是單純等死。」
屋裡一下更安靜了。
陳菊花原本都快跪下來了,聽見這句,整個人猛地一抖,抬起頭望著她,眼裡那種死灰似的神氣,忽然像被什麼東西捅開了一個口子。
副書記又看了一眼床上的女子,說:
「這是淋病引發的肺炎,很少見,但還有救。」
這一句像雷一樣落下來。
不只陳菊花,連屋外站著的人都一下全愣住了。村裡人原本只會說她「染了不知啥病」,說她「從西安被趕回來了」,說她「在家等嚥氣」,誰也說不清到底是什麼,更不敢細問。可現在,副書記只進屋看了這麼一會兒,竟直接把病名說了出來,還說——有救。

縣委書記都怔了一下,下意識道:
「還能救?」
她轉頭看了他一眼:
「能不能全好,要看送醫速度。但現在不是沒路。」
她沒有說可能已經變成敗血症。
說完這句,她沒有半點拖泥帶水,直接往門外一步,對跟來的司機和工作人員說:
「用我的車,現在就送延安中心醫院去。」
「現在?」
「現在。」
她語氣平靜得不容討價還價。
「抬人,拿乾淨被子裹好,別耽誤。縣裡和鎮裡的人立刻聯繫醫院急診,報上病情。路上要氧氣和抗感染準備的,也先對接。」
縣委書記這時才徹底反應過來,趕緊掏手機,一邊撥號一邊吼後頭的人:
「快!快聯繫延安中心醫院!衛健、120、縣醫院,全都動起來!」

後頭人頓時一片忙亂。
有人去搬車上的乾淨毛毯,有人打電話,有人衝回去拿熱水。陳菊花站在床邊,整個人像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傻了,嘴唇抖得不成樣子,只會反覆問一句:
「真……真還能救?」
副書記回頭看了她一眼,語氣明顯放輕了些:
「還能爭。現在別哭,先跟著上車。」
陳菊花一下就哭出聲來。
不是那種嚎啕,而是人被絕望按久了,忽然聽見一線生路時,整個胸腔都塌下去似的哭。她手忙腳亂地去給女兒掖被角,卻抖得連角都抓不穩。
這時,副書記又補了一句,像是說給屋裡屋外所有人聽:
「我跟著。」
眾人又是一驚。
縣委書記幾乎脫口而出:
「副書記,您也去?」
她已經把袖口重新理好,神色極定:
「我跟著,路上對接快些。你們別擔心,前面繼續吃,別讓老人孩子跟著空著肚子等。」
這幾句安排得太快、太準,像每一步都已經在她心裡落定。前面院子裡的人原本還一路跟到半道,站在破屋外頭探頭探腦,這時聽見「繼續吃」三個字,反倒更不知所措了。
有人下意識問:
「這……這就送延安?」
有人又低聲說:
「她還親自跟?」
還有人喃喃一句:
「這女子……到底是幹啥的?」
眾人都瞪圓了眼睛。

因為誰也沒想到,這位剛才還在棚下給老人舀餃子、剪紅燒肉、笑著說自己「認識李嘉玲」的市委副書記,一轉身進了這間快塌的破屋,竟能像個老練的大夫一樣看病判症,還當場拍板把人送往延安中心醫院,連自己都要跟車。
那個先前一直問「李嘉玲會不會修電視」的老人,這時站在院門口,嘴巴半天沒合上,最後只憋出一句:
「這……這哪是修電視,這都快修命了。」
旁邊幾個人連聲附和,卻都還帶著一臉不敢信的神色。
那個抹過眼淚的老太太最先回過神來,拍著胸口說:
「俺也去活這麼大,沒見過這樣的女領導。」
李永華也怔怔看著門裡,低聲道:
「俺也去剛才還當她只是會穩場子。這哪止是穩場子……」
連李大同都站在不遠處,瘦削的臉上滿是發直的神情,像第一次明白什麼叫真正的「來了個大人物」,卻不是來擺樣子的。
副書記這時已經俯身幫著把病中的女子裹好,又親自看了一眼她呼吸情況,隨後抬手示意抬人。她動作依舊很穩,神色裡沒有半分誇張,也沒有半句豪言,像這一切只是該做的事。
可也正因為她做得太自然,才更叫人心裡發顫。

屋外的風吹進來,把門簾掀起又落下。土院裡站著的人,個個睜大了眼,像眼前這一幕已經超出了他們平日對「領導下鄉」四個字的全部想像。
因為平常的領導,是看、是問、是交代;
而眼前這位,竟是看得出病,調得動車,還要親自跟著把人往醫院送。
這時,副書記已經半轉過身,對還愣在原地的縣委書記和跟來眾人再說了一遍:
「前面別散,老人孩子先吃完。這邊人夠了。縣裡把後續接好,誰都不要在這個事上多嘴。」
她說完,自己先上了車。
那高挑的身影一俯進車門,整個村子都像安靜了一瞬。隨後,車門砰地一聲關上,像把剛才所有的震驚都一下扣實了。
眾人站在原地,還保持著瞪圓眼睛的樣子,半天都沒動。
因為直到這一刻,他們才真的開始懷疑:
村裡那個傳得半真半假的風聲——
那個叫李嘉玲、像明星又像秘書、會盯細處、會給老人剪肉、說不定還會修五保戶電視的女書記——
會不會,根本就不是傳聞。
而是眼前這位人。

 

#榆林故事80

鄉衛生院的救護車來了。
車門剛要合上,外頭人群裡卻已經起了更細碎的騷動。
方才眾人一聽見那女子是「染了不知啥病」,又見副書記親自進屋診察、安排抬人、直接送去延安中心醫院,心裡頭那點佩服和震驚之外,到底還是掺著一層最本能的怕。有人不敢明說,只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有人低頭看了看自己剛才是不是碰過門框、挨過床沿;還有人甚至偷偷把手往棉襖上用力蹭了兩下,像這樣便能把看不見的東西抹掉。
副書記坐進車裡前,像是早看穿了這一層,忽然又推開半扇車門,抬起眼朝外頭看了一圈。
她說:
「大家不用擔心,這姑娘的病基本上不會人傳人。大夥回去用肥皂洗手就行。」
這一句像一塊石頭落進一鍋將沸未沸的水裡。
人群先是一靜,隨即明顯鬆下來一片。
「不會人傳人?」
「洗手就行?」
「那俺也去剛才站這麼近,也不要緊?」
幾個原本縮在後頭的老人又慢慢把腳挪了回來。那個抹過眼淚的老太太更是立刻拍了拍胸口,像剛才一直提著的一口氣終於落下去:
「哎喲,俺也去還怕得很。」
副書記點點頭,語氣很穩:
「怕是正常的,但不要自己嚇自己。先洗手,屋裡的人和鋪蓋另外處理,後頭醫院會按規矩來。」
這幾句話沒有一句大聲,也沒有一句帶官腔,可偏偏讓人聽著就覺得踏實。不是因為她說了什麼空泛的「大家不要恐慌」,而是因為她直接把最要緊的事講明白了:不太會傳人,回去用肥皂洗手。
而這種明白話,在這時候比任何場面上的寬慰都管用。

人群裡這時有個中年漢子終於忍不住,瞪著眼問了一句:
「領導,妳咋懂這個?」
這一句問得很直,也很真。
因為到這會兒,大家心裡那個疑團已經快壓不住了。她先是看出後廚的問題,後來又進破屋看病、報病名、判輕重,現在連「會不會人傳人」都說得這麼篤定,已經遠遠不是普通下鄉領導能解釋的了。
車門邊的風把她額前一縷碎髮輕輕吹起來。
她一手扶著車門,神情倒仍舊很平常,像那人問的不過是一句再普通不過的話。然後她淡淡答了一句:
「我是學醫的。」
這四個字一出,眾人徹底怔住。
真的像是所有人都同時把眼睛睜得更大了一圈。
「學醫的?」
「妳原來是大夫?」
「怪不得哩!」
「俺也去就說,她看那姑娘時那個手法不像外行!」
前頭幾個跟著來的幹部也都明顯愣了一下。顯然連他們中有些人,也未必真知道她這層出身。縣委書記站在車旁,原本還忙著打電話催醫院對接,這時聽見這句,也抬頭看了她一眼,神情裡多了點先前沒有的複雜——像是直到這一刻,他才把今天一路上的許多細節真正串起來。
原來她不是裝得鎮定。
也不是硬撐著果斷。
她是真的懂。

那個先前一直問「李嘉玲會不會修電視」的老人,這時嘴張了張,半天才憋出一句:
「那妳這……又會看病,又會當官?」
旁邊立刻有人接:
「還會剪肉!」
又一個人補:
「還會舀餃子!」
還有人壓低聲音、帶著一股真心服氣的敬畏說:
「俺也去活這麼大,真沒見過這種。」
一時間,土院裡的人七嘴八舌,原本壓著的驚訝全都浮了上來。不是單純的起鬨,而是真被這句「我是學醫的」給震住了。因為這一下,所有先前看著近乎傳奇的事情——她進屋不怵、摸額頭看呼吸、直接報出病情、判斷風險、連安撫大家時都說得那麼準——忽然全有了根腳。
她不是碰巧會一點。
她是本來就有這個底子。
那個一直喊餓的小孩這時最直接,仰著臉問:
「那妳到底是醫生,還是領導啊?」
這問題一出,連站得最近的縣委書記都忍不住嘴角動了一下。
副書記低頭看了小孩一眼,眼裡那點先前的慧黠又輕輕浮上來,說:
「今天先當醫生。」
這一句太妙,土院裡先是一靜,隨後不少人都笑了。
可笑過之後,那股服氣反倒更深了。
因為她這句話既輕巧,又重。輕巧在於她沒端著,不故作神秘;重在於她把眼前這件事一下說到了底:今天這個場面,這個姑娘,這條命,眼下最需要的不是什麼身份排序,也不是什麼官樣文章,而是有人肯站出來,先把醫生該做的做了。

那個抹過眼淚的老太太站在院門口,望著她,幾乎是喃喃地說:
「怪不得妳連肉都知道咋剪。」
旁邊人立刻笑她:
「那不是一回事!」
老太太卻一本正經:
「咋不是?會照應人,都是一回事。」
這話樸,可越聽越有理。
縣委書記這時也終於回過神來,趕緊順著她剛才那句往下安排:
「行了,大家都聽見了,不要圍在這兒了。回去用肥皂好好洗手,老人孩子先吃飯。村裡和鎮裡把這屋周邊收拾一下,後面按衛生要求消毒。醫院那邊已經對上了,我們馬上出發。」

可即便他這樣安排,眾人的目光還是黏在副書記身上,一時沒法挪開。
因為就在這短短一會兒工夫裡,她在他們心裡已經變了好幾次樣子:
先是個俊俏高挑、壓得住場的市委女領導;
再是個會替老人剪肉、讓人把話說出來的細心人;
後來成了會看病、會判症、敢進破屋救人的專業人;
到現在,又忽然多了一層——原來她還真是學醫的。
那個說「李嘉玲像明星還是秘書」的老人,這時像終於服了,重重點了兩下頭,說:
「俺也去現在信了。這種人,名字像啥都不打緊,放哪兒都能成事。」
李永華也低聲道:
「怪不得她剛才一進屋,神色就不一樣。俺也去還當她膽子大,原來她是真懂。」
連李大同都站在院牆邊,瘦削的臉上滿是發直的神情,像想說點什麼,又實在說不出。最後只喃喃道:
「這哪是一般領導……」

副書記卻沒再多留。
她只最後看了眾人一眼,重複了一遍:
「回去洗手,別多想。前頭飯別涼了,老人孩子先吃。」
說完,便俯身進了車。
車門關上前,那個小孩還扒著車邊,不死心地問了一句:
「那妳明天還當醫生不?」
她坐在車裡,看了他一眼,居然又笑了:
「看情況。」
這一下,院子裡的人又都笑了,可笑聲裡的意味已經完全不一樣。
那不是剛才聽傳聞時的鬆快起鬨,
而是一種混著震驚、敬佩、和終於相信某些事真有可能被辦成的笑。
車子很快發動,沿著黃土路往外去。土院裡的人還站在原地,久久沒有散。有人已經開始低聲重複那四個字——「我是學醫的」——像在回味,也像在重新校準自己對這個人的判斷。

而從這一刻起,村裡關於她的傳聞,大概又要再多一條了:
那個叫李嘉玲的女書記,
不光會修五保戶的電視,
她自己,原來還真是個大夫。
   
  • 王滬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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